拓跋玮嘴角含笑,但这笑容明显有些佻垯——即使身着汉人的服饰,说的也是官话雅言,他的气质却异常张扬,与那些内敛的汉人文官截然不同。
“殿下,我很忙。解说之事就由乐令大人代劳吧。”礼貌客气而疏离。
“看来公主殿下还在为竞演之事费心?哎,区区小事,小王退后一步,让贵国乐伎拔得头筹就罢了,公主又何必太在意?”
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听着好像胜利非他莫属,不过是因为不屑而施舍给自己似的!
哼!这个狂妄的家伙!如果是几天前,自己没准真的会被气晕,但现在,乘月已经告诉了自己丹徒鼓舞之事,到时候一定要让这些蛮族人输得心服口服!
昭明公主轻蔑地看了拓跋玮一眼,面色平淡,“两国竞演,公平公正即可。请王子殿下让一让。”
可是,拓跋玮并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他微微一笑,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朵不知从何处摘下的海棠花已经簪入了昭明公主如云的鬓发。
娇艳的粉色海棠点缀在昭阳略显厚重的发髻上,让一向在人前自持端庄的公主多了些属于少女的妩媚。
“公主殿下真是人比花娇啊!”异族王子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你!你放肆!”昭明气得浑身发颤,这个野蛮人竟敢如此轻薄于堂堂的晋国公主!
“哈哈哈哈!如果是在我国,公主殿下就算是与小王定下百年之约了哈哈哈哈!”
昭明平静娴雅的面容被气得通红,而罪魁祸首拓跋玮竟然有种莫名的愉悦感。
昭明公主深吸一口气,她冷冷地扯下海棠,一把丢到了栏外,“你久居荒蛮,不懂中原的礼数,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这又是在骂拓跋玮是蛮夷了。
而拓跋玮却没有动怒——一朵娇艳的玫瑰花,总是刺手的。
已是日落黄昏,建康城门紧闭——按照律令,日落后是不允许车马进出建康的。
但今日,一队人马赫然在黄昏之时停驻在了建康城门前。为首之人是一位年轻郎君,他穿着浅灰色裼衣,身姿如松,面容清俊,举止温润有礼,分明是贵族出身。
这位郎君递出一块印章,“我们是受昭明公主所托,有急事出城,这是公主的信物,请将军过目!”
这是昭明公主的印章,由当今天子亲自雕刻,某种意义上,也可以代表天子的旨意。
守城的将领认真查看,确认无误后高声道,“放行!”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马车朝着丹徒的方向驶去。
月光透过车窗的帘幕,映照出一张莹润的脸庞,粉黛尽褪,却难掩国色,正是我们寻找鼓乐舞的乘月。
她往建康的方向看去,沉默许久。父母并不同意她以身涉险,天黑之际,她留了一封书信,便溜了出来,坐上了等候在外的车驾。她可以想到看到书信时父亲的暴怒和母亲的忧伤。
时间紧迫,骏马在车夫的鞭策下飞驰,车驾也颠簸得厉害。
褚阳宇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乘月,心中不免怜惜,“我的表妹,明明可以锦衣玉食,却要如此颠沛,只为了前往丹徒去寻找一位不知是否存在的艺伎!这一路也是否会平安无虞,也不知道她能否经得起长途辛苦!”
想到这里,阳宇温柔地说道,“乘月,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就回去吧。”
“不!表哥,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轻易回头?”
只是,这寂静的黑夜和杳无边际的旷野,让她忽然想起了那不堪的逃亡的夜晚。
“表哥,我有点害怕!”
“别怕!有我在!”他挑选了最精锐的府兵一路护送,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路看看风景,就到丹徒了。”
乘月看向窗外,初秋的郊野,月色如霜,头顶有几只失群的鸿雁飞过,徘徊着呼叫队友,声音在旷野回荡,格外凄厉,乘月忽然间就感觉到了些许的沧桑。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巾。”乘月缓缓吟出一首古诗。
“这是阮籍的诗。”褚阳宇轻声回应。
“表哥,你说,那个玄玉,还活着吗?我们能找到她吗?她会帮我们复原前朝乐舞吗?”
“公主殿下的御史亲自来访,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阳宇温柔地安慰着有些不安的乘月。
乘月默然低头,大家都认为,来自上位者的垂询是一种荣耀,没有人会拒绝;可是这位玄玉,是躲避了贵人几十年的孤傲之人啊!
“好了乘月,别多想了,前面有一家驿站,我们就在此地过一夜吧。”
乘月在褚阳宇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凉风从丹徒的方向而来,似乎在拒绝他们的前往。
回首看去,旷野无边,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地平线与天际相交融,也许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此刻的自己,有表哥的陪伴和府兵的护送,尚且如此恐惧和伤怀;那位孤身出逃的玄玉呢?她又是经历了多少艰难,以怎样的勇气才逃亡到丹徒的呢?
在混乱的思绪中,乘月沉沉睡去......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将乘月惊醒。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