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驿站处于丹徒和建康之间的小道上,位置偏僻,现在又是深夜,外面一片漆黑,谁会到这里来敲门呢?
难道是父亲派人追了过来?
还没等乘月回应,阳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表妹,外面危险,把门关好,千万不要出来!”
紧接着,又听到他厉声呵斥,“你们是何方人士?竟敢擅闯官府驿站!”
乘月隔着门板的缝隙向外窥去,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乌压压一群流民,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身形消瘦,脸颊凹陷,面如菜色,不像是活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恐怖。
这些人大声叫嚣,“这驿站里都是官府老爷!一定有吃的!”
“把他们都杀了,吃的喝的全部拿走!”
褚阳宇和府兵们拔刀出鞘,月光下,道道寒光直射人眼,逼得众流民连连后退。
这些流民手中只有木棍、板斧,甚至是树枝,但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他们对刀剑的恐惧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追逐食物的欲望。
他们握着简陋的武器朝着训练有素的府兵们冲了过来。流民们的打斗全无章法,但对食物的渴望让他们爆发出可怕的战斗力!
虽然一开始,那些身着甲胄、孔武有力的府兵们还能一刀封喉,将流民们一个个砍倒。但这些流民好像无穷无尽的江水,倒下了一批,又有新的一批涌了进来。
这些流民早就失去了家园,在战争中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对于生死早就麻木了,而且拿不到吃的,也是一死,他们怎么会放过这间驿站?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府兵们已经明显的体力不支了。
“这些人难道不怕死吗?”有府兵开始感到恐慌。
乘月不敢再看,她翻出那根刘毅送给自己的木簪,紧紧握住。
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乘月惊恐转身,眼前出现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流民!
院中府兵激战,根本没有发现竟有人趁乱溜进了驿站的房间!
那流民看到乘月,大叫道,“这里有!”
话还没说完,一道银光闪过,鲜血四溅。
乘月还没回过神,那个闯入者瞪着眼睛,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藏好!”阳宇只留下了两个字,转身又冲进了修罗场。
月光温柔而忧伤,为驿站撒下了一层轻霜,掩盖着鲜血的流淌……
院中的府兵已经倒下了大半,阳宇也已是伤痕累累,哪里还有往日里温润俊秀的模样?!
可他依旧死死地护在乘月的房门前。
流民们看出了阳宇的执念,意识到这间被他用命来守护的屋内,一定有十二分珍贵的东西,便蜂拥而上,群起攻之。
阳宇一个不慎,被乱棍击中,闷声倒地。
“表哥!”
乘月再也忍不住了,她打开了房门,迅速挡在了阳宇身前!
“我是嘉乐郡公之女!我的姑母是当今皇后!只要你们停手,我们会请陛下既往不咎!我的父亲,还会给你们黄金万两,保你们今生无忧!”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也许,她是到不了丹徒了,可是,她不想让眼睁睁地看着阳宇死在自己的面前。
那些流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个都大笑起来!
“原来是京城的贵人!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我们却家破人亡!人不人鬼不鬼!!!”
“你可知,我有两个孩子,如果还活着,应该和你们一样大了。可是,我们的粮食都被你们这样的贵族收走了,一个孩子想要阻拦,被一刀砍断了胳膊,疼了一天一夜死了,一个孩子后来也活活饿死了。”为首之人平静地说出这段话,但听的人却感到异常的揪心和恐怖。
“砍了!砍了!都砍了!”流民群情激愤,这个可怕的无情的时代,这个不把庶民当作人看待的时代,他们哪个人没有被践踏和伤害过!?
“你们,都该死!”
一把刀就要砍下,虞乘月闭上了眼睛。她的心中只剩下了悔恨,她实在不该把表哥也拉进这场不该由他经历的灾难。
然而,只听到沉闷的重物跌落之声,那刀棍却未如预料之中落下。
虞乘月睁开了眼,只见那秉刀之人,僵直地倒在地上!胸口鲜血汩汩,利剑穿心而过。
“我看谁敢再动!”一声怒喝沉重而威严,震慑住了众人。
流民群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武士团团围住,一位身着玄色袴裼的武将从人群中踱步而来。
是他!刘毅!
看着那些枯草一样的流民,刘毅并没有做出任何杀伐的命令。
“诸位,我曾经也和大家一样,是流民,你们经历的痛苦,我都经历过!我也恨这不公的世道!但是她做错了什么?难道我们受到了伤害,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伤害别人吗?复仇的刀,不要对向无辜的人!”
言辞恳切而怜悯,流民们渐渐平静。
乘月恍恍惚惚,任由自己被刘毅扶进了室内。
“为什么,每次都要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中!”刘毅在她的耳边轻轻询问。
他的语气温和,但乘月却从中品出了一丝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