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工人,腰背挺直如标枪。
染坊废弃柴房·未时
沈青崖偷了件晾晒的工人衣裳换上,将纳兰明若藏进柴房。
她溜到药铺,用纳兰明若的玉簪换了金疮药、退热散和一套银针。
回到柴房时,纳兰明若正发着高烧说胡话:“娘……别走……明若听话……”
沈青崖烧了热水,用银针为她放毒血,敷药包扎。
纳兰明若在昏迷中挣扎,沈青崖俯身抱住她,轻轻哼起一首江南小调。
那是她母亲生前常唱的。
纳兰明若渐渐平静,额头抵在沈青崖肩窝,呼吸喷在她锁骨处,滚烫而脆弱。
敷完药,沈青崖翻看那份名单。
油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墨迹有些晕染。
她忽然注意到,名单背面有极浅的印记,是纸张叠压时留下的。
她将名单举到光线下,看清了那些印记:
是另一份名单。
更短,只有九个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故”或“失踪”。
而这九人,全都出现在正面名单中。
正面名单中的某些人可能已被清除或策反。
柴房夜话·酉时
纳兰明若在黄昏时分醒来。
烧退了,脸色白得像褪色的宣纸,但眼神还算清明。
“你救了我三次。”她看着沈青崖,“我欠你三条命。”
“不用还。”
“要还的。”纳兰明若坐起身,从怀中摸出那枚小印章,“我母亲的印……其实有两枚。一枚在我这儿,另一枚……”
她顿了顿:“在顾炎武手里。”
沈青崖猛然抬头。
“顾炎武……还活着?”
“我不知道。”纳兰明若摇头,“但三年前,有人用这枚印……给我母亲送过信。信上说:‘明月碎镜,余烬可温。若遇危难,持印寻虎丘塔第四层,东南角砖’。”
“你去找过?”
“没有。”纳兰明若苦笑,“那时我以为……又是你们汉人的什么阴谋。现在想想……也许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条路。”
她将印章放在沈青崖掌心,然后握住她的手,将两人的手连同印章一起包拢。
“名单背面的印记……你看到了?”
“看到了。九个名字……都标着‘已故’或‘失踪’。”
“那九个人……”纳兰明若声音发涩,“是我父亲……亲手处理的。”
“什么?”
“康熙九年到十一年,朝廷三次清查‘通明余孽’。每次……我父亲都交出一两个人……保住了其他名字。”她闭上眼睛,“那九个人……是他选的祭品。”
柴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好像,是代价最小的法子了。”
纳兰明若:“以前,多少觉得父亲残忍。但现在……我好像懂了。他就像在洪水中撑船的人,船上人太多,船要沉了……他只能把最重的几个人……推下水。”
“但那些也是人命。”
“所以他才把名单留给我。”纳兰明若盯着虚空,“他想让我知道……他手上沾了血。我猜测他大概是想让我……有朝一日,能替他还债。”
她转向沈青崖,苦笑了声:“现在,我把这债……转给你了。那九个人的家人……名单后面有地址。你若有机会……替我补偿他们。”
沈青崖没说话。
她感到掌心的印章滚烫。
柴房结盟·戌时
夜色完全降临。
“虎丘塔的八千两,我们要拿到。”沈青崖终于开口,“但不是为了‘烬余社’,是为了那九个死者的家人。”
“好。”
“名单上还活着的人,我要联络。但不是以‘烬余社’的名义,是以林晚秋女儿的名义。”
“好。”
“你父亲的罪……我们替他赎。但你继母的债……你要自己讨。”
纳兰明若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动:“那你的仇呢?你父亲的仇……不报了?”
沈青崖沉默良久:“我父亲若还活着……会希望我先救人,再报仇。”
她摊开名单,用炭条在背面写下第一个计划:
“一、取虎丘塔银两,半数抚恤九家,半数作资。”
“二、联络名单生者,重建情报网。”
“三、查明送名单者身份及背后势力。”
“四、扳倒瓜尔佳氏,掌控总督府。”
写完,她咬破指尖,在计划末尾按了个血指印。
将炭条递给纳兰明若。
纳兰明若接过,在自己名字旁也按了指印。
她忽然倾身,吻了吻沈青崖渗血的指尖。
舌尖的温热触感让沈青崖一颤。
“从今往后。”纳兰明若抬眼,目光灼灼,“我的命是你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们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沈青崖重复。
深夜,沈青崖溜出柴房打水时,听见染坊工人在闲聊:
“听说了么?总督府昨夜闹刺客,死了七八个!”
“何止!今早城门口贴告示了,悬赏捉拿两个女贼,一个叫沈青崖,一个叫……纳兰明若!”
“什么?总督小姐也成贼了?”
“告示上说她‘勾结叛党,弑母潜逃’……赏银一千两呢!”
沈青崖退回阴影中。
她回到柴房,纳兰明若已听见动静,正对着小窗漏进的月光发呆。
“我们成逃犯了。”沈青崖轻声说。
“不止。”纳兰明若从怀中摸出那半片绣帕。
沈青崖一直以为是烧毁的,此刻才看清,帕子边缘绣着一行小字:
“名单送抵之日,即纳兰氏灭门之时。送者:吴。”
她抬头,眼中映着冰冷的月光:
“吴三桂……要借这份名单,逼我父亲彻底倒向三藩。若他不从……就让全家死绝。”
窗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箭声。
三长一短,重复三次。
那是江湖上“围杀”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