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窝湿滑,下到一半时,她踩到个软物。
仔细辨别,是具尸体,穿着仆役衣服,脖颈折断。
井底侧壁有道裂缝,宽仅容身。
微光就是从里面透出的。
挤进裂缝,里面是个小小的石室。
壁上插着火把,火把下,纳兰明若靠墙坐着,右手握着剪刀抵在左腕,左手摊在地上。
掌心用血画了个简易的府邸地图。
她抬头看见沈青崖时,剪刀“当啷”落地。
“你……真来了。”
“你说过,树比墙可靠。”
纳兰明若笑了,笑声带出咳嗽:“那是我八岁时说的蠢话。”
“但有用。”沈青崖蹲下查看她伤势。
除了旧伤,又添了新刀口,在右肋,草草包扎着。
纳兰明若抓住她手腕,呼吸急促虚弱。
“虎符……你用了?”
“用了,但只吓退一个人。”沈青崖从怀中取出虎符,“还你。”
“不。”纳兰明若推开,“你留着。我活不过今天了。”
“别说蠢话。”
“是真的。”她掀开衣襟,右肋伤口渗出的血是暗紫色的。
“刀上淬了毒。我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她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我母亲留下的解毒丹,但只剩三颗,昨晚全吃了。”
沈青崖脑中“嗡”地一声。
她撕开包扎,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已发黑。
“还有谁知道这里?”
“小月。但她今早应该已经……”纳兰明若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背你出去。”
“出不去的。”纳兰明若指向掌心血图,“继母调了二十个家兵,守住了所有出口。这口枯井是四十年前废掉的,她不知道,但最多再过一个时辰,搜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她喘息着,从袖中扯出块玉佩:“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及笄礼。你拿着它,去江宁找他……告诉他,我是被继母毒杀的。他会信。玉佩内侧,刻着我母亲的小像。”
沈青崖接过玉佩。
温润白玉,内侧果然有极小的人像浮雕,女子抱琵琶,眉眼温柔。
纳兰明若盯着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玉佩去江宁,搬救兵,但等我父亲回来,我早就凉了。第二……”
她顿了顿:“陪我赌一把,赢了我们都能活,输了……至少黄泉路有个伴。”
“怎么赌?”
“放火。”纳兰明若眼中燃起疯狂的光,“把西园烧了。火势一起,府里必乱,我们趁乱从东侧小门走。那里守兵最少,因为外面是死巷。尽头有狗洞,通到隔壁荒园。”
纵火与逃亡·辰时
火是从枯井边的落叶堆燃起的。
沈青崖泼了随身带的火油,火星一溅,“呼”地窜成火墙。
浓烟升起时,远处传来惊呼:“走水了,西园走水了!”
她背起纳兰明若,按血图路线向东侧小门摸去。
纳兰明若伏在她背上,呼吸喷在颈间,越来越烫。
“沈青崖……”她声音虚弱,“如果我死了,八千两在虎丘第三塔刹,塔尖有铜铃,左转三圈右转五圈,机簧自开。还有……小心我父亲。”
“什么?”
“他……未必全然无辜。”纳兰明若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沈青崖肩头,“我母亲日记最后几页……被撕了。撕的人……是他……”
话未说完,她昏了过去。
东侧小门果然只有两个守兵,正探头看西园火光。
沈青崖从阴影里掷出最后两枚铜钱镖,一人闷哼倒下,另一人转身拔刀。
她抽出纳兰明若给的匕首,欺身近战。
那守兵刀法拙劣,但力气大,一刀劈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缠斗三合,沈青崖假意跌倒,守兵扑来,她反手将匕首送入对方肋下。
温热血喷了她满脸。
推开小门,外面果然是死巷。
尽头围墙下,的确有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
沈青崖放下纳兰明若,扒开杂草。
洞很小,但够一人爬过。
她先推纳兰明若过去,自己再爬。
爬到一半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呼喊:“东门,去东门看看!”
沈青崖奋力一挣,衣袍被碎石刮破,但终于爬了过去。
她回身用碎石和杂草堵住狗洞,背起纳兰明若,踉跄冲进荒园深处。
荒园破屋·巳时
破屋原是花匠工具房,堆着锈蚀的锄头、破瓦罐。
沈青崖将纳兰明若放在干草堆上,撕开自己内襟衣摆,浸了瓦罐里积的雨水,为她擦拭额头。
纳兰明若浑身滚烫,伤口黑紫蔓延。
沈青崖咬牙,俯身用嘴吸吮伤口毒血。
吐出来的血沫在泥地上聚成一滩暗色水洼。
吸到第三口时,纳兰明若忽然抽搐,睁开了眼。
“你……”她看清沈青崖在做什么,想推开,却无力。
“别动。”沈青崖吐掉血沫,“这毒不算烈,吸出来或许还有救。”
“傻……你会中毒的……”
“那就一起死。”沈青崖继续吸吮,直到吸出的血变成鲜红色。
她撕下纳兰明若的衣摆重新包扎,又从自己怀中取出个小瓷瓶。
那是老陈给她的保命丹,只剩一颗。
她捏开纳兰明若的嘴,将药丸塞进去。
纳兰明若咽下药丸,眼泪忽然涌出。
她静静流泪,泪水滑过脏污的脸颊,冲出两道白痕。
“为什么……”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骗了你……我早就知道你是谁……我接近你、试探你、利用你……”
沈青崖用衣袖擦她的泪:“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你也把虎符给了我。”沈青崖握住她的手,“因为你在绝境里,还想着告诉我藏银地点。”
她低头,额头抵着纳兰明若的额头:“林姨托我父亲护你,我父亲托林姨护我。现在他们都不在了……该我护你了。”
纳兰明若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环住沈青崖的后颈,将她的脸拉近,直到两人呼吸相缠。
她吻了沈青崖。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药味,沈青崖僵了一瞬,随后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破屋漏下的晨光中,尘埃在光线里悬浮,像无数细小金色的星辰。
喘息平复后,纳兰明若从贴身处摸出个油纸包。
极薄,藏在束胸里。
“这才是……真正的名单。”她声音虚弱但清晰,“我父亲这些年……暗中庇护的南明旧部。瓜尔佳氏想拿的……是这个。”
油纸包展开,是张密密麻麻的名单,至少五十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地点、联络方式。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
“沈崖,化名沈砚,卒于康熙八年。其女青崖,今在苏州。若见此名单,可托大事。”
而名单边缘,有个新鲜的血指印。
沈青崖猛然想起井底那具尸体。
死者不是仆役。
是送名单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犬吠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