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纳兰明若推来一盏茶,“西湖龙井,你们汉人最讲究这个。”
沈青崖接过,指尖触及杯壁微烫。
“纳兰小姐想学什么?”
“学你们汉人说话绕弯子的本事。”纳兰明若靠向椅背,“比如昨日,你明明想骂我,却说‘强求则损’。”
“民女不敢。”
“你敢。”纳兰明若倾身,“你接断帛的手很稳,普通商女早该吓哭了。”
沈青崖将茶盏放回桌面,瓷器轻磕声像心跳漏拍。
“家父曾训导,遇事当如秤砣,乱晃则称不准。”
“你父亲做什么的?”
“丝绸买卖,五年前病故了。”
“是吗?”纳兰明若从书案抽出一卷册子,“可我查了苏州商籍,沈姓丝绸商只有三家,没有女儿叫青崖的。”
空气凝固,沈青崖袖中指尖收紧。
“民女随母姓。生父是徽州茶商,早年离散。”
“故事编得圆。”纳兰明若轻笑,却不再深究,“今日先学写字。写我的名字。”
她铺开宣纸,笔杆塞进沈青崖手中。
“纳兰……明若。”沈青崖运笔。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渐渐扩散的谜团。
纳兰明若忽然握住她执笔的手:“这一捺要重些。我们满人写字,不喜欢轻飘飘的。”
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沈青崖呼吸微乱。
太近了,近得能看见纳兰明若睫毛投下的阴影,像细密的栅栏。
纳兰明若的拇指在她虎口按了按,像某种隐秘的试探。
“你怕我?”纳兰明若声音压低,气息扫过耳廓。
“身份悬殊,理当敬畏。”
“我要的不是敬畏。”纳兰明若松开手,退后半步,“明日再来,带些真东西来教。”
沈青崖福身退出。
走到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纳兰明若站在窗前,正撕掉那张写有名字的宣纸。
纸屑飘落,像一场雪。
看来,沈青崖通过了首次试探。
但,纳兰明若显然已知她身份有伪,这场“师生关系”从开始就立在悬崖边缘。
返回途中·苏州河畔
沈青崖在河边蹲下,佯装整理绣鞋。
手指探入石缝,取出个蜡封小筒。
是老陈留下的新指令。
“三日后,需总督府近期巡防图。”
她捏碎蜡封,纸条浸入河水,墨迹化开如洇开的血。
抬头时,却见河对岸柳树下立着个熟悉身影。
纳兰明若不知何时跟来的,正抱臂看她。
隔着十丈河面,两人目光相撞。
沈青崖缓缓站起,手拢在袖中。
对岸,纳兰明若抬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食指与中指并拢,划过自己咽喉。
那是江湖暗语:我看见了,但暂时不杀。
沈青崖站在原地,河水在她脚边打着旋,吞没了最后一点纸屑。
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淡淡的橘色,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
当夜,沈青崖在油灯下绘制总督府草图时,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叫。
是社内紧急联络信号。
她推开窗,一枚绑着黑羽的箭矢钉在窗棂上。
箭杆上刻着五个字:“纳兰氏有疑。”
几乎同时,远处总督府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