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什么都不懂,你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是学会用玉兆的那天下午
你拨了号,嘟了三声,她接了。“小元?”她的声音从玉兆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
你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学会用这个了”。
她笑了。“那你以后可以随时打给我了。”你说好。从那以后你真的随时都打
练完剑了打,吃饭的时候打,睡觉前打
十三岁那年,你第一次打赢一个云骑军,你爹娘恰好又回到了家中
你兴奋得不行,一路跑回家,推开门就喊“我赢了!我打赢了!”
你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赢了就赢了,喊这么大声干嘛。”
但你看见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你一遍。
“受伤了没有?”
“没有!”
她伸手把你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那道淤青
你还没来得及说“不疼”,她已经转身去拿药了。
她一边给你涂药一边说:“下次注意点。赢了是好事,但别把自己弄伤了。”她又说:“你以后要当将军的人,身体得保护好。”你一一应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你
“小元,你真的想当罗浮将军吗?”
你用力点头
“想!”
她看着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去当。娘等着。”
你不知道她在等什么。是等你当上将军的那一天,还是等你亲口告诉她“我做到了”的那一天
你一直没有告诉她
你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120.
你松开案桌的边站直了
“我知道了,我没事。”你说
声音不像一个刚收到母亲死讯的人
你抬起头看着腾骁,扬起那个笑脸。“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你转身,动作不快不慢。
走向帐篷门口,没有回头,掀开帘子,外面的风又一次灌进来
你走了,走了很多步,走过的路你都不认识,但你的脚在带着你走,你没有在看路
营地的灯火在你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最后你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
没有帐篷,没有士兵,只有野地和风。
你站住了,仰起头看着天,也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你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呼吸很重,从胸腔里往外挤,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你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
你坐下来了,坐在野地里,坐在不知名的草丛里,草扎着你的手背,痒痒的,你不觉得
你看着面前的方向,其实什么也没有
你觉得天在旋转在下落,地面软趴趴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皮肉
你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帝弓。”
没有人回答你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吹得沙沙响
121.
也许那是一个晴天,你和你娘走在星槎海中枢
你娘问你,“小元,以后想做什么?”
“想当将军!”
她笑了
“那你要好好学啊。”
“我学了!我每天都在练剑!”
她说,“不只是剑。还有书,还有兵书,还有做人。”
“我知道”
她又笑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才多大。”她蹲下来,和你平视,她看着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温和的、很笃定的光
“小元,娘相信你能当上罗浮将军。不是因为你要当,是因为你自己想当。你想做的事,你一定能做到。”
你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伸手揉了揉你的头发,站起来,牵着你继续往前走。
她相信你能当上,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122.
你低下头,盯着面前黑暗中看不清形状的野草
你知道她走了,但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但她从来没有让你觉得那是压力
她只是相信你,从你选择“要当罗浮将军”的那天起,她就相信你
你把脸埋在掌心里,呼吸从指缝间漏出来,粗重,滚烫
你没有哭
怀元从不哭
你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往四肢蔓延
“帝弓。”你又道了声
123.
你把脸从手中抬起来,仰头看着那些不知何时出现的星星
你轻声问了一句
“帝弓,您看见了吗?”
星星没有回答
你坐在旷野里,很久,风继续吹,草继续响。
你伸出手,把面前一根草拔了,攥在手心里,茎叶的汁液渗出来,把你的手指染绿了
你低下了头,很久很久
只有风吹过旷野,只有星星钉在天上,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汁液从指缝间挤出来,顺着你的手腕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