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黄昏在细雨中降临。苏棠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远处西湖的方向，山色空蒙，整个城市笼罩在冬日湿冷的暮色里。楼下传来妈妈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声响，锅铲碰撞，油锅滋啦，还有隐约的电视声——春晚预热节目已经开始了。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社会主义四好青年”群。
周牧野发了张照片：一张丰盛的年夜饭，典型的北京家宴，中间是热气腾腾的涮羊肉铜锅，周围摆着烤鸭、芥末墩、四喜丸子、炸咯吱盒。配文：“皇城根下的年夜饭必须有涮羊肉！@林薇你家哈尔滨吃啥？@苏棠杭州年夜饭吃啥？”
林薇很快回复：“我们家在包饺子呢！酸菜馅的！还有锅包肉、杀猪菜、血肠，一会儿拍给你看！”
她也发了张半成品照片：面板上摆着一排排元宝似的饺子，旁边盆里是粉红色的酸菜猪肉馅。
苏棠想了想，对着楼下厨房的方向拍了一张——从二楼俯拍，妈妈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热气袅袅升起。她发到群里：“妈妈在准备，有八宝鸭。”
沈屹也出现了，发了一张照片：厨房窗边，窗外是沈阳傍晚的雪，窗内是包了一半的饺子。他打字：“在包饺子。沈阳吃饺子守岁。”
周牧野立刻回：“哟，沈大学霸亲自下厨啊！@苏棠你得学着点，以后去沈阳过年要会包饺子！”
苏棠脸一热，发了个“无语”的表情。林薇也发了个“嫌弃”：“周牧野你闭嘴！就你会吃！”
沈屹没在群里多说，私聊她：“在干嘛？”
苏棠回：“在房间。妈妈不让我帮忙，说越帮越忙。”
“我妈妈也是。不过沈昊来了，在帮忙。”
“你堂弟？”
“嗯，高三，话很多。”
苏棠笑了，能想象那个场景。她打字：“那你陪他说话吧，我看看书。”
“好。晚点视频？”
“嗯，说好了零点前。”
“新年快乐，苏棠。”
“新年快乐，沈屹。”
沈阳，傍晚四点多，天已经全黑了。
沈屹家的客厅里热闹非凡。姑姑、阿姨一家都来了，加上沈屹父母和沈昊，九个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电视开着，春晚预热节目吵吵嚷嚷，大人们围坐聊天，沈昊和表妹在争论游戏攻略。
沈屹坐在沙发角落，手机在手里震动。是周牧野在群里@他：“沈屹，等会儿视频，记得让你家苏棠出镜啊！让我看看嫂子！”
沈屹打字：“别乱叫。”
周牧野：“早晚的事！林薇你说是不是？”
林薇：“周牧野你烦不烦！我在擀饺子皮呢！”
沈屹退出群聊，点开和苏棠的私聊。最后一条是她五分钟前发的：“妈妈叫我下楼吃饭了。你们吃了吗？”
沈屹拍了下茶几上摆满的干果糖果，发过去：“马上。沈昊在偷吃不老林糖。”
苏棠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小屹！”妈妈在厨房喊，“过来端饺子！”
沈屹起身去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妈妈正把煮好的饺子捞到盘子里，爸爸在炸茄盒，油香四溢。沈昊凑在锅边，被妈妈拍开：“去摆碗筷！”
“得令！”沈昊笑嘻嘻地跑出去。
年夜饭上桌，丰盛得桌子都摆不下。酸菜猪肉饺子，三鲜饺子，鲅鱼饺子，锅包肉，红烧鲤鱼，酸菜白肉，炸茄盒，凉菜拼盘……满满一桌，热气香气混在一起。
一家子围坐，举杯。沈屹爸爸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碰杯，开动。电视里春晚正式开始，歌舞升平，笑声不断。
沈屹吃得不多，心思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在手机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应该是群里在聊天。他忍住了没拿出来——妈妈最讨厌吃饭看手机。
直到吃完饭，帮着收拾了桌子，沈屹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半。他拿出手机，九点十分。
群里，周牧野和林薇在斗图，互相发年夜饭照片。周牧野发了他家完整的年夜饭桌，铜锅里红汤翻滚；林薇发了她家下饺子的视频，热气腾腾的锅里饺子像小白鹅在游泳。苏棠发了一张她家餐桌的照片：六菜一汤，简单但精致，中间是只油亮的八宝鸭。
沈屹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点开私聊：“吃完了？”
几乎秒回：“嗯。在帮妈妈收拾。你们呢？”
“也吃完了。沈昊吃了二十五个饺子，现在在沙发上躺着。”
苏棠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你呢？”
“二十个。鲅鱼馅的很好吃，等你来沈阳尝。”
那边停顿了几秒，苏棠回：“好。”
沈屹想了想，打字：“等会儿视频，你方便吗？你爸妈……”
“我回自己房间就行。他们在一楼看电视，不会上来。”
“好。十一点五十？”
“嗯。”
放下手机，沈屹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随即被雪幕模糊。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硫磺的微呛味道。
这是他在沈阳过的第二十个年，熟悉又平常。但今年不一样，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在1600公里外的杭州，也在过除夕，也在看春晚，也在等着和他视频。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隔着这么远，却觉得近在咫尺。
杭州，九点半。
苏棠帮妈妈收拾完厨房，洗了水果端到客厅。爸爸在泡茶，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棠棠，来坐。”妈妈拍拍身边的位置。
苏棠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小品挺好笑，但她笑不出来，心思全在楼上的手机，和那个约定好的视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很轻。苏棠身体僵了僵，没敢动。
“谁呀？”妈妈随口问。
“可能是林薇，”苏棠尽量自然地说，“她说过要给我发拜年信息。”
“哦，那孩子挺活泼的。”妈妈没多问，继续看电视。
苏棠松了口气。她又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妈，我有点困，想先上去躺会儿。等零点我再下来。”
“去吧去吧，年轻人熬不了夜。”妈妈摆摆手，“等会儿叫你。”
苏棠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沈屹的消息：“在干嘛？”
她回：“刚上楼。我爸妈在楼下看电视。”
沈屹：“方便视频吗？现在。”
苏棠愣了下：“不是说零点前？”
“想现在看看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苏棠心跳快了一拍。她走到门边，把门反锁，然后坐到飘窗上，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这才打字：“方便。你开吧。”
视频邀请很快弹出来。苏棠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分成两格。沈屹那边光线有些暗，他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在侧面，给他的轮廓镀上柔和的光边。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清爽，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在屏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能看到吗？”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低，但清晰。
“能。”苏棠小声说，把手机拿近了些，“你呢？”
“能。”沈屹顿了顿，“你那边有点暗。”
苏棠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她起身开灯，房间亮起来。重新坐下时，看见沈屹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沈屹说，但眼里有笑意，“你穿这件毛衣好看。”
苏棠低头看了眼自己——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是妈妈去年织的。她耳根微热：“妈妈织的。”
“嗯。”沈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妈妈手巧。”
两人一时沉默，但视频连着，能听见彼此那里隐约的背景音。沈屹那边是电视声和隐约的笑闹声，苏棠这边是楼下春晚的声音。
“你们家很热闹。”苏棠说。
“嗯，亲戚都来了。你们家安静。”
“就我们三个人。我爸妈喜欢安静。”
又沉默了几秒。沈屹忽然说：“苏棠。”
“嗯？”
“新年快乐。”他声音很轻，但认真。
苏棠看着屏幕里的他，看着他在台灯光下温柔的轮廓，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和她的倒影。她轻声回：“新年快乐，沈屹。”
“这是我们第一个一起过的除夕。”沈屹说。
“嗯。”苏棠点头，“虽然隔着这么远。”
“但能这样看着你，也很好。”
苏棠的心轻轻颤了颤。她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烫。“沈屹，”她小声说，“我妈妈刚才问我在和谁聊天。”
沈屹神色认真起来：“你怎么说？”
“我说是林薇。”苏棠顿了顿，“我还没告诉他们……我们的事。”
沈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应该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沈屹说得很平静，“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决定什么时候说，怎么说。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点想让他们知道，是我在和你视频，不是林薇。”
苏棠的脸颊发烫。她低下头，又抬起，看着镜头里的他：“等开学吧。等开学回学校，找个合适的机会，我跟他们说。”
“好。”沈屹点头，“不急。”
视频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是舒服的安静。他们就这样隔着屏幕看着彼此，偶尔有楼下或远处的声响传来，提醒着这是除夕夜，是万家团圆的时刻。
“沈屹，”苏棠忽然说，“你那边在放鞭炮吗？我好像听见了。”
“嗯，沈阳可以放。你那边安静。”
“杭州城区禁放。不过能听到郊区的一点声音，闷闷的。”
“喜欢鞭炮声吗？”
“说不上喜欢，但觉得有年味。”苏棠顿了顿，“你呢？”
“习惯了。从小听到大，觉得吵，但少了又不习惯。”沈屹说着，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户，“给你看看。”
屏幕里出现沈阳的夜空。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黑暗中飘落。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金色的光点洒落，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梦幻。
“真美。”苏棠轻声说。
“嗯。”沈屹把摄像头转回来，重新对着自己，“等以后，如果你来沈阳过年，带你放烟花。”
“好。”苏棠应道，心里某个地方温软一片。
他们又聊了些琐事：沈昊的成绩，苏棠妈妈做的八宝鸭，周牧野在群里发的滑雪照（他白天去郊区滑雪场了），林薇抱怨家里饺子包太多了。时间慢慢走到十一点。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棠棠！快零点了！下来一起守岁！”
苏棠对着视频小声说：“我妈妈叫我了。”
“去吧。”沈屹说，“等会儿零点，我们在群里视频。周牧野组织的。”
“嗯。那……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