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机停止工作,发出提示音。骆城伸手摸了摸那把珍珠白大叉子的琴颈,手感光滑微有凉意。他起身去接了两杯咖啡,把肖渔的咖啡放在桌子上,自己捧着咖啡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喝了几口咖啡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没有什么急着处理的事。他又从抽屉里取出肖渔给他的黑色手账本,上面只记了一些日期和重要事件,数了数花姐去培训的天数,又放下本子倚着门看肖渔。
肖渔抬头说:“等下会很吵,你要听吗?”骆城点头。
“那你别站着,累,你坐着吧。”
骆城把办公椅拉过来,依旧坐在门外,仿佛门内的音乐世界有门槛似的。
肖渔略顿一顿,拿了骆城最喜欢的GhostSS装上肩带挂在胸前,又从一个长长的黑色琴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质拨片夹,抽出一个纯白色拨片。
骆城盯着那琴包,忽然说:“你……能背上它吗?”
肖渔一愣,但也没拒绝,他把琴包背到背后,看着骆城。
沙洲……榕树下……那个人影与眼前的肖渔重合——骆城的记忆像是被撤掉了隔着的纱,瞬间高清、立体,骆城甚至出现幻觉,闻到了一丝甜味,他明明刚喝过咖啡,舌根还是苦的。
“我能拍照吗?”骆城轻声说。肖渔说:“随便拍。”
肖渔卸下背包左手抚上琴弦,右手捏着拨片,用中指敲一下电脑空格键。电脑里是曲谱,里面的鼓声和人声是电脑里预设的,光标移动,肖渔开始弹奏。骆城觉得吉他声音的加入,给了整个曲子灵魂。
骆城第一次从手机镜头中仔细观察肖渔。他今天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可惜没佩戴坠着拨片的皮绳。一身黑色更衬得他腿长,胸前的紫色更显跳脱。肖渔的头发总是没那么顺,耳后还翘起一缕,倔强地戳着。
肖渔弹一会又调试了一回器材,又弹几下,继续调。他沉浸在自己的音符中,好像全忘了骆城还在门外。
骆城是非常有画面感的,他给肖渔拍了全身照,正面的侧面的,拉进镜头怕手部特写脸部特写吉他特写……
My future looks so bright
Now I think I’ve seen the light
这段词过后,乐声重复了有六七遍,骆城看到肖渔有个明显的动作,他的左腿向前呈半弓箭步,应是为了更好地稳定身体,捏着拨片的右手腕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骆城预感到音乐的铺垫和solo的起手式,他放下了手机,他不能让屏幕挡在他和肖渔中间。
肖渔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发力,双臂肌肉绷紧,左手手指灵活得简直是在弦上跳舞,头随着节奏晃动,连脖颈都曲成一道漂亮的弧度。肖渔闭上了眼,面容沉醉甚至痛苦。骆城跟着陷入他的沉醉和痛苦,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肖渔怀里的那把吉他,被拨动被捻揉被他的身体和意志笼罩……上次他见肖渔只是模拟弹奏,现在却是真实地看到肖渔的力量、听到肖渔的声音——
骆城忽然很懊恼。面前的这个人曾被他轻视被他调侃被他拒绝被他公式化处理,是因为他的自我保护还是自视清高? “Pride and prejudice……”骆城审判自己。
汗珠从肖渔的额头渗出、从他发梢甩出,骆城想,如果有个慢镜头,那汗珠定会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骆城也微微冒汗了。
曲子结束,肖渔停下来,按了一下某个器材的按钮,又按了电脑的空格键。他侧过身,看到骆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抓抓湿湿的头发,又发现手上有水,四下寻找擦手的东西,骆城起身找纸巾递给他。
肖渔拔掉线把琴摘下来递给骆城,胡乱擦了下额头,喝了口咖啡。他把转椅拉近,打开工具箱放茶几上,对骆城说:“帮我做保养吧。”
骆城又抱到紫色的幽灵了,还带着肖渔的体温和汗水。他让吉他平躺在自己的腿上,左手四指虚拢托着琴颈,他喜欢抚摸琴颈的感觉,质地像玉石……完美的弧度和硬度像人的骨骼……等他意识到这动作很暧昧时手指一下子僵了,立刻抓住指板不敢再上下抚摸,只有右手拇指微动,轻轻擦着琴体表面。
肖渔取出两块超细纤维布和护理喷雾,自己取了另一把吉他,看骆城僵硬地捏着紫色幽灵的琴颈,不解地说:“你要掐死它吗?”骆城“啊?”了一声才松了手。肖渔把布递给他,骆城跟着肖渔的保养步骤进行擦拭清理。
骆城问:“刚才那首叫什么名字?”
“《Tornado of Souls》。”
“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我听着歌词很杂。”
“这首歌的词是一坨屎。”
骆城惊讶到张大嘴巴:“?”
“喜欢这首歌的人都是奔着那段吉他solo来的,歌词是主唱写给情人的分手呓语,颠三倒四纯意识流。”骆城:“哦——”
肖渔任骆城抱着紫色幽灵反复擦拭,自己先去搞其他的。骆城擦到不能再擦的时候就攥着布搂着琴看肖渔干活。肖渔娴熟地卸琴头旋钮,剪断旧琴弦,再细细地给琴体上油、擦拭,取出新的弦换上,剪断琴弦时的咔哒声清脆解压,弦装好后肖渔又在琴头夹上调音器给每个弦调音。
肖渔也不问骆城拍的照片,骆城也没有要展示的意思,他就想多抱一会那个紫色。
骆城说:“我以前不太听摇滚乐,总觉得吵,一帮年轻人嘶吼叫骂,总结一句就是fuck everything。”
肖渔沉吟了一下说:“其实摇滚乐的流派之多堪称一座庞大的迷宫,他可以是优雅的布鲁斯摇滚,也可以是嘶吼的重金属,摇滚乐不只是宣泄情绪,它可以表达反战思想,反毒品、环保等等。有人说“没点精神病谁玩摇滚”,觉得玩摇滚的都是反叛的不良少年,其实不是的,你有多脏,摇滚乐就有多脏;你有多干净,摇滚乐就有多干净。”
骆城又问:“你现在自己有乐队吗?”
“毕业回来组了一个,后来忙,停滞了。” 骆城无端地生出一种歉意。
“那你的乐队玩什么风格的?”
“重金属。”
“为什么选这种风格?”
“可能需要一些激烈的表达吧——宣泄也是一种治愈,痛苦也是一种性感。”
骆城咀嚼着肖渔的这两句话,觉得很有道理。肖渔刚才在手机镜头里的样子的确性感……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肖渔和同龄人一起歌唱、演奏、跳动的样子,那是多么生动的情景,又离他那么远……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搂着琴的怀抱,好像他的身体在提醒他什么,神色里又露出那种淡淡的疲惫。他抚着手中的琴,说:
“There are two kinds of p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