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阿义和李素素在肖渔门口喊他回家,他说你们回吧,不用等我吃饭。李素素给阿义一个眼神,让他不必多嘴,下楼前把其他办公室的灯熄了,只留了走廊的灯。肖渔索性把自己办公室的灯也熄了,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他两个手肘撘在桌面上,手背撑着两侧太阳穴,盯着办公桌面,一动不动。
这个下午,骆城把他打碎重组了一遍。
他精心布置的环境没有得到骆城任何反馈,掠夺来的新电脑骆城眼皮都没撩一下,还有那个手账——真是——唉!
还有骆城问他问题时他肯定一副白痴的样子,被叫“少爷”也确实不冤。
骆城黑板上的内容他能理解,如果他提前做做功课,跟李素素多探讨探讨,或者问问九哥爷爷姥爷,他的白痴相至少能少点。
骆城最触动他的是问他如何在一份生意中实现自己对教育的理想。
他才24岁刚毕业,对从业的不确定是可以被接受的吧?但是骆城问的更深的是:你有没有信念?!
肖渔有点痛苦了。骆城你是魔鬼吗?
肖渔回国后遇到几个玩音乐的同龄人,很快就组了个乐队。玩了一段时间也有点疲了,没有什么灵感。肖渔时常迷茫:我想抒发什么?在沙洲偶遇骆城后,他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什么在吸引他,昨天骆城现身,同意带他一起工作,他突然勤快起来,有种有劲不知道该往哪使的感觉。
今天一番实打实的交锋,骆城还是那座稳固的城,肖渔成了骆城口中的少爷胚子。
还有骆城看着手机信息时的会心一笑,肖渔非常羡慕。
所以——他痛苦什么?他痛苦他不能跟骆城对等。
桌子上是他一下午记的笔记,旁边搁着他高贵的皮质手账本。
骆城虽是普普通通的A4纸,上面却写满思想,自己呢?华而不实的手账?
自己叫骆城“师父”的时候,骆城一次都没应过……
肖渔点开电脑里的一首歌,把音乐开到最大,抓了两把桌面上的纸看了又扔下,双手抱头,烦躁地抓头发。
骆城下到停车场时才发现开衫扔在椅子上忘了拿,肖渔给他的停车卡还揣在里面。他赶紧又上楼,在顶楼电梯口正好遇到李素素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准备下楼。年轻人挎着李素素的胳膊,头靠向李素素说着什么,李素素眯着眼睛一直笑。俩人看到骆城上来都一愣,骆城赶紧说上来拿停车卡。李素素点点头,顺便把旁边的年轻人介绍给骆城:“骆老师,这是我儿子阿义。”阿义冲骆城点了点头,用自己的卡给骆城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骆城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所有办公室都熄灯了,只有肖渔办公室微微有光,开到极限音量的音乐声回荡在整层空间。
But if I stayed here with you girl,
Things just couldn’t be the same.
Cause I’m as free as a bird now,
And this bird you’ll never change.
骆城对于音乐的储存停留在了大学时代,生病后更是活得清汤寡水,旧书封在纸箱里,资深影迷现在连电影都不看了,理由是身体的疼痛已经够了,没必要让精神也痛。
他循着声音走向办公室,心想这小孩加班也不用搞这么大动静吧?
远远地,他见到人了。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闪着蓝光。肖渔双手撑着脑袋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还抓两下头发。
音乐的声音逐渐急促起来,一个男声在反复吟唱I can’t change——
骆城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复杂的电吉他声在空旷的楼里陡然响起,使他受到小小的惊吓。他见肖渔依旧低着头,但左手细长的手指开始跟着节奏迅速变换,右手是个捏拨片的动作,像是在弹一把无形的吉他。一头浓密的黑发上下晃动,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骆城记得自己明明是跟着一个男声的吟唱走过来的,唱的好像是一只无法被动摇的鸟?现在却只有吉他声,音符越来越密集,节奏越来越快,一层层地堆叠上去——
这乐声过于丰富使得骆城燥了起来,本能驱使他想远离,双脚却不舍得移动。他就倚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肖渔完美的手指上下翻飞,骆城更燥了——好像那吉他的弦是在他身体里,被肖渔的手指不停触碰揉搓,使他的每根神经颤栗,扯着五脏六腑都在共鸣。
骆城感觉吉他在说话,说了很多话。每当他觉得吉他所表达的情绪已经攀至顶峰,鼓点却仍在哒哒哒地催促,吉他被鼓声逼得无处停歇,只有挣扎着继续向上爬升,想冲破什么似的……
骆城猛然听懂了,是那只鸟啊!小鸟积蓄所有力量穿越云层、对抗风的阻力,前进——被迫倒退,再前进——拼尽全力飞向高处!
那段音乐长的好似没有尽头。骆城被拽进那只鸟的飞行,好像缺氧似的微张着嘴。他感受到了小鸟的痛苦,也眼睁睁看着肖渔的情绪搅成一团,向他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