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工作群被肖渔改了名字[培训中心事务群],他在群里@骆城:师父,下午两点我们在公司办公室见,你到了楼下提前告诉我。骆城回复:好的。
吃午饭时骆城跟花姐商量:“那边培训中心一两个月内要筹备妥当,事情茫茫多。店里你一个人搞不定的,雇个帮手吧。”花姐不同意,骆城苦口婆心地劝半天,才让花姐同意雇隔壁在家待业的幺妹来做事。
花姐喊住要出门的骆城:“弟,晚上喝点儿?”烟酒无论对健康人还是病人都不适宜,但骆城还是允许自己偶尔放纵,何况他每次喝得不多。今天喝酒有充足的理由:6月1号,骆城生日。
西部沿海栈道附近有两栋楼相邻,阅海大厦是写字楼、宜山居是公寓,都是肖云峰和李骏给李素素和俩崽置下的产业,日常出租业务交给九哥管理。阅海大厦顶楼办公室设计成了三个带套间的办公室,九哥和阿义共用一间、爷爷姥爷一间、素素和肖渔木木一间。套间里各有乾坤 ,且都有门通往外面的大阳台,另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公用的会议室和休息室。公司里其他员工则集中在楼下办公。
肖渔忙活一上午。他拒绝其他人帮忙,先占了小会议室,挪走会议桌换成两个办公桌,对面摆了一个长条沙发和茶几。然后跟村里的恶霸似的四处流窜,把饮水机、打印机、白板、姥爷的茶叶一样样搬运进来,连阿义的零食都抓了一把。
肖渔走进九哥办公室:“我要一台最好的电脑。”
九哥衬衫西裤一副霸总模样坐在宽大的办公台后面,从电脑界面抬起头困惑地问:“多好是最好?”
“你前两天是不是刚买了个笔记本?”
九哥:“那是要给阿义的生日礼物,还没拆呢……哎!……”
阿义迅速从套间里出来,一胳膊肘怼九哥肋骨上,然后从九哥柜子里抽出个精致的扁平纸盒,塞到他哥怀里,“给!”又神情古怪地问肖渔:“哥,我压岁钱你要不要………?”
骆城抱着箱子出去了。九哥和阿义同步做了一个掉下巴的动作,像卡通人物似的。
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往办公桌上一放,立刻显得另一个桌上的台式机有点落伍。肖渔眼里放不下其他,一边感叹搬运大法好,一边拆笔记本的包装,充电开机查看软件设置网络。
在把小会议室堆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从这去洗手间要走过很长一截走廊!
肖渔再次流窜,最终站在二老面前:“这屋给我用几周。”
姥爷李骏都被气笑了:“孙儿啊,这个大厦还能搁下你不?要不我再给你盖一栋?”
爷爷肖云峰噗嗤一声笑了。肖渔也跟着笑,“我有正事儿,借用一下嘛——。”
搬运大法再次施展,俩大佬带套间且离洗手间近的办公室被霸占,两张办公桌搬进去挨着放,空间确实更宽敞,光线更好。姥爷爱收藏些木头摆件、紫砂壶瓷碗之类的,有些就放办公室博物架上摆着。肖渔端详半天,直接连架子带东西搬李素素屋里去了。
木木陪李素素在楼下查看咖啡厅的装修,上楼后看到驴子一样忙活的肖渔,问仨大佬:“他折腾啥呢?”
李素素向来不露声色,让二老到自己办公室套间里办公,还拿了盒挂耳咖啡扔给肖渔,肖渔满意极了。
恶霸又来到九哥面前。九哥条件反射似的左右看看,好像看到鬼子进村还徒劳地捂紧粮食口袋的老乡。
肖渔:“给我一张免费停车卡和一张办公室临时门卡,其他的想起来再跟你说。”
差不多了——肖渔站在办公室里打量自己的布置。他忙得出了一身的汗,却好似跑步的人不能立刻静止,惯性推着他打开电脑,电脑连着一对小巧但音色绝佳的音箱。音箱很贵,是阿义和九哥合送的生日礼物。他把门一关,开始外放自己的[Metal]歌单,炸裂的鼓声哐哐响起,骚气的吉他开始秀起来,肖渔开始随着重音甩头……
另外两个办公室门口,老老小小都伸出脑袋看向肖渔的门,共同的疑惑是:这人是踩哪个电门上了?
肖云峰手一挥,所有人往阳台撤退。
李素素把面试骆城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我觉得这人能行,小鱼看样子也很满意。我也给骆老师留了余地,说小鱼就是家族里的孩子,不必有顾虑。”
李骏一拍大腿:“挺好,小鱼开始工作了,还这么认真,咱们就俩字:配合!“
九哥慢悠悠说:”小鱼对这个骆老师挺上心的,就是……太热情了吧?别把人家吓着,以为咱们这儿设了啥套儿呢!”
肖云峰又把手一挥,说:“不至于,人家骆老师也是见过世面的!”
肖渔听着攒劲的摇滚乐,键盘敲得噼噼啪啪响,直到名为[七口人]的群消息提醒他回家吃午饭。
吃过饭后肖渔盯着木木看,木木脱口问:“鱼,你还缺啥?”
要是往常木木喊他“鱼”,肖渔会反驳“鱼啥鱼——你赶驴呢?”今天肖渔却露出无赖样,“你那么多手账本,送我两本,我再给你重新买,行不?”
木木说:“你要玩手账?”肖渔嘿嘿一笑,“我嫌办公室的记事本太丑了——”
木木叹口气,任肖渔到自己房间里搜刮本子。木木爱画画,平时收藏各种手账本,宝贝似的放在书柜里,还有各式书衣胶带贴纸印章彩笔。
肖渔一眼看中了两个手掌大小的带纹路皮质的本子,指给木木。木木咬了咬嘴唇,“这个不行,限量款。”肖渔又指了一款黑色和另外一款棕色,木木不情愿地打开柜门取了出来,恨恨地说:“你还真会挑!”
微信群里有了骆城的消息,说五分钟后到大厦楼下。
肖渔抄起两个本子就走,木木喊住他,往他怀里甩了几个手账内芯,原来他刚才拿的不过是俩本子外皮。
肖渔在停车场进口等到了骆城,把停车卡和临时门卡都给了他。
上楼后骆城打量了一应俱全的办公室,心想李素素安排得这么周祥?临时办个公而已。
待看到桌上崭新的ThinkpadX1笔记本后他不禁在心里“哎呦”了一声,又看看旁边办公桌上的台式机,觉得还是沉默比较好。
肖渔先给骆城倒了杯水,然后在桌上鼓捣着什么。骆城也不着急,端着水杯起身参观里面的套间,穿过套间的门就到了外面的阳台。
盛夏未至,下午的太阳时而被云层遮挡,骆城靠坐在阳台的椅子里,身心舒适。
“师父——”肖渔来到阳台,手里举着两个本子冲骆城笑,光线恰好打在他的身上。
骆城读书的时候就是个影迷,对画面捕捉很敏感。现在觉得阳光里对着他笑的人好耀眼——
肖渔今天套了件纯白T恤,配饰换了条细长的棕色皮绳,皮绳下仍坠着个三角形装饰,米色休闲裤,踩双纯白色的板鞋。阳光下的年轻人像新摘的果子一样饱满有质感——是青春的气息吧,我也曾拥有过……骆城想。
肖渔走到骆城面前,“你常写东西,送你个本子,选个吧!”
骆城拿在手上疑惑地问:“你买的?”
肖渔实话实说:“跟别人要的。”
骆城摩挲着手账本那皮质,又翻看里衬的Gillio几个字母,露出慈母一般的笑,把东西递还给肖渔:“少爷,这个不便宜,你……还给人家吧。”
肖渔没接,眉头皱起:“嗯?就……一个本子……”他心里嘀咕:骆老师是不是老端着个架子?还是觉得他这个“家族子弟”对他无事献殷勤?
骆城眉毛一挑, “比利时顶级皮革工艺,这个尺寸,普通皮两百到四百欧元,鳄鱼皮或者鸵鸟皮五百欧元起。你拿的这俩,值个几千人民币,连里面的内芯都得一百多块,我拿这个写圣旨吗?”
肖渔愣了,后知后觉地想起木木那肉疼的样儿,怪不得!
看到肖渔的呆样,骆城心想这孩子怎么跟个萌宠似的——他放下本子指了指椅子让肖渔坐。
萌宠收了发呆的样子换成好奇:“师父你咋知道那么多?”
骆城忍不住地想逗他:“少爷你是捡来的吗?不应该开豪车吃米其林、满柜子都是奢侈品吗?”
肖渔严肃了,瞪着骆城说:“我不至于,师父你有成见。”
骆城愣了愣赶紧道歉:“我开玩笑的,别在意。我以前的领导给业主送礼物又不想高调,我就建议给对方女儿送高级手账本,所以了解一点儿。”
肖渔听到骆城还给他解释,立刻恢复到自如的神态,又抓起两个本子伸到骆城面前,“管他多少钱!也还不回去了,师父你挑一个吧,剩下的给我。”
骆城看着肖渔伸到面前的两只手,手指特别的细长骨节却不突出,心想“这手……适合弹钢琴……”,由于刚才嘲笑了肖渔,现在不接受似乎会让肖渔难堪,他就选了黑色的。看肖渔满意了,他把肖渔手里的本子抽出来,连同自己的本子往旁边一放。肖渔知道骆城有话说,坐正了看着骆城。
“少爷,你真的想在培训机构工作?”骆城问,肖渔点头。
骆城遵从李素素的话(信息越少顾忌越小):“关于你,我有个必要的信息要知道,你读的什么专业?”
肖渔:“教育学。”
骆城心念一动,悄悄观察肖渔的神态试图寻找李素素的影子,却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心说:管你哪个林子来的,都得收服了……
不破不立,于是他单刀直入,问肖渔:“你认为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肖渔感觉自己面对上一个面试官,而自己压根没准备。就好像抱着吉他被轰上台怼上麦克风,台下的人等着他solo。
他思索了片刻,“我认为教育的本质不是灌溉,而是激发和影响。”骆城点头,示意他继续。
“教育工作者应该在教授知识的过程中引导学生探索未知、唤醒好奇心、激发想象力和内驱力,我们不是带他们爬山,山没有尽头。我们应该是开窗的人,打开一扇扇窗户,让他们看到风景,再决定要不要去更远处。”
骆城开始给小孩加分。但还要继续追问:“任何培训机构的最终目标都是盈利。那么在你理想的教育理念和实际商业运作之间,你该如何自洽?”
肖渔被问住了。
自从李素素决定办英语机构以来,机构规划、装修他一概没过问,说实话也没投射什么情感。他的概念里想的是:生意嘛,不就是。
若不是他在沙洲偶遇骆城,他可能依旧是半只脚门里半只脚门外,网上招聘一个负责人,他跟着工作一段时间学学看看,闲了依旧去玩他的乐队,搞个号称百万级别的录音室,自己能用也对外出租……
但现在骆城在问他:你学教育懂教育,现在你要不要在培训机构实践你的教育理想?你怎么实践你的理想?你到底有没有理想?
肖渔哑口无言,望着骆城摇了摇头。他甚至有点紧张,有点羞愧。手不自觉摸索口袋,笨拙地问骆城:“我能抽支烟吗——?”
骆城也放松了一些,伸手说,“给我也来一支。”
两人默默抽烟,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西部栈道沿海而建,榕城最好的海边风光尽收眼底。
那块海面上有破旧的渔船也有豪华快艇,停靠着普通渔民的生计也驰骋着富人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