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渔在里面无端地有点紧张,怕李素素的问题使骆城不好应对甚至难堪。他最大的疑问是骆城有病?什么病?
李素素却先问骆城的工作经历:“你在海油公司时都是跟着项目走,做了那么多项目有什么感受?”
骆城略一沉吟,“简单归纳为两条吧:我学会了用项目管理思维来思考问题,也获得了对我自身来讲更成熟的一种语言。”
李素素略感意外,“一种语言?怎么理解?”
“具备项目管理思维的人,看全局、抓细节。会逐渐形成相对严谨的思维习惯并驯化出有效的沟通语言,我不算杰出的管理人员,但是我起码掌握了基本技能。”
李素素点点头,“你确实适合做项目管理,听说你的客户和同事对你评价都很高?”
这是一句无效问话,骆城不必回应。他坦诚地看着李素素,“您既然了解我的信息……应该知道我得的是股骨头坏死,属于疑难杂症……您要慎重。”
李素素也知道这个病目前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但是骆城竟然请她“慎重”,完全是在替她考虑了。这人要么谈判技巧高、要么情商高,或者……他就是以真挚待人。
李素素缓缓地问:“很难熬吧?经常疼吗?”
骆城苦笑,“如跗骨之蛆。”
这四个字太让人难受了,李素素和肖渔都很震动。
李素素倒掉了杯里的冷茶,低头漫不经心地整理桌上的物品:“我爸爱听京剧,我们也跟着听。《四郎探母》里有一段唱‘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唉……”
骆城的手指抽搐了一下,鼻子有点酸,无端想起花姐。他不禁想:我骆城何德何能啊!心里竟冒出“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封建思想来!
李素素抬头:“骆城,运营管理不靠腿,靠脑子。或许还能对你休养更有益处。对于你的病情我能给你最大限度的福利,这些福利以后都会在合同里体现。你的所有信息我都会向员工保密,你不想让别人打探你的病,说扭伤或者关节炎应付一下就行。我愿意用你,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骆城已经很感动了,“我都不好意思了——李总,给您添麻烦了。”
李素素嫣然一笑,“你要是觉得太顺利了,我再给你出一道题?”
骆城感叹李素素的思路环环相扣,既有知遇之感又激起棋逢对手的心气儿,爽快地回:“您说!”
“给你发一个助理怎么样?留学生刚毕业,你带带看,觉得不合适随时给我退回来,觉得人不错能做事,想请你收个徒弟。”
骆城挑最关键的发问:“这个人是?”
“家族里的孩子,信息就这么多。“李素素嫣然一笑:”别惊讶——信息越少你顾忌越少。我现在想请你遵从本心回答我,这样的人给你你打算怎么应对?”
骆城略踌躇,说:“那我造次了——如果是公子哥想体验一下职场,我就当替您哄几个月孩子。如果真心想做事,带徒弟我不敢当,您明确一下他的职责,我全力配合。”
李素素满意地笑了,冲办公室里间喊:“肖渔——你来一下。”
一个少年落落大方走出来向骆城点点头:“你好,骆老师。”
骆城迅速打量了一下李总发给他的助理。
骆城以前也爱运动,这少年一看就是运动型的,至少一米八的个子,皮肤紧实,黑色T恤休闲裤,浑身没看出一样品牌的Logo,却哪一件都质地讲究。骆城注意到他T恤上挂着一条黑色的金属链,坠着一个三角形的配饰。年轻人的时髦吧,骆城想,不过整体还算低调。
再看肖渔的脸并不稚气,五官立体,中长头发发梢微卷,浓眉,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还带点戏谑,估计是在回应骆城说的哄孩子的话。
骆城微笑点头,再一错神,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他当然不会把这个话说出口,这世上只有贾宝玉对林黛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才不会让人觉得轻佻。
李素素有条不紊地给肖渔下指令,同时回应骆城让她“明确职责”的要求:
“从今天起你就是骆老师的助理,职责是做骆老师分配的一切工作。你的身份是实习生,身兼多职,最好是每个岗位都体验一下,再加一项财务工作,负责向公司申请所有经费,账目要清楚,要经过骆老师核对签字。除此以外……要照顾好骆老师,跑外的事尽量你去做。骆老师如果愿意收你做徒弟那是你的本事,不合适的话一个月后转去其他项目。”
肖渔很乖巧地说:“知道了。”
李素素给今天的非正式面试做了结束语:“我以后不会经常参与培训中心的事情,肖渔建个群,平时有事群里沟通。等下你带骆老师去机构看一下环境。剩下的事你们商量,那边硬件软件都没到位,明天起先在这边办公。”
告别李素素,肖渔带着骆城到了楼下。写字楼的底楼中间是大厦的大堂,面向马路,正面左右两部分看外观都已装修完毕。左侧是培训中心的位置,简洁的外墙、大大的玻璃窗,进门是前台接待区域,沿着走廊一排五间大教室,每个教室同时坐十到十二个孩子不成问题。走廊另一侧一个大的办公室,可供至少十个老师办公。走廊最里面是一个带套间的大办公室,显然是给机构负责人准备的。骆城心想,这多少有点浪费,又想想大厦顶楼的办公格局,也合理。
肖渔默默跟在骆城身后,忽然说:“师父,我以后就在您办公室靠门口放张桌子就行。”
骆城好像才想起来这个小孩,笑道:“别瞎叫!我不好为人师。”
肖渔一脸憨厚,“那我能问一下您英文名吗?”
“Sam。”骆城说完,逗肖渔说:“是不是很普通?”
肖渔:“Uncle Sam诚实可靠、吃苦耐劳,才不普通。”
骆城望着肖渔笑,肖渔觉得骆城笑得过于慈祥了,但看到骆城笑他总归是开心的。
教师办公室隔壁是三间空的房间,骆城盘算靠近门口的一间可以给销售做来访洽谈室,一间市场人员办公室,还有一间可以放教材和教具。前台空着的偌大空间还能做个图书馆兼家长等候区,骆城又看了看两个洗手间的装修,估算了一下培训中心总面积得四百多平米,心想这要是付房租,每个月先得挣出六七万块租金来!
看了一圈,肖渔对骆城说:“那个……师父你今天累了吧?我们先加个微信,明天我喊你过来我们再谈具体的。”
骆城确实累了,血液循环不畅,两条腿已经开始像灌了铅似的发胀。
回到甜水店,跟花姐简单聊了几句就被赶回宿舍。骆城双腿平放,一边揉腿一边回味下午的经历。
骆城不怕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性,正是见识过恶,才能辨别善。李素素那句“浅水龙困在沙滩”确实打动了他,对一个陌生人的悲悯,带着物伤其类的慨叹,似乎还有母爱的包容。
李素素的谈判技巧也让他感叹:一个月磨合期,又放了一个小孩在他身边,双向观察测试了属于。
骆城用手机上网查询了峰骏公司,法人李义,还有一个股东赵久,其他就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了。骆城推断李义或许是李素素的父亲?那么肖渔又是谁家的?
李素素说得对,知道的信息越少顾忌越少。话说回来,即使肖渔不适合培训中心的工作,骆城真能把人给李素素退回去吗?骆城重新审视了一下形式,最优解还是收为己用——明天要迅速破冰,两个月内要把培训中心运作起来!
骆城来榕城后将之前的人际关系全部清空,现在的微信好友不足二十人。他看了看新的工作群没有任何消息,便点开其他两人的头像,李素素的头像是一束雏菊,名称是Sue。朋友圈只发些花花草草的图片,没有任何文字;肖渔的头像则是一把很酷的吉他,名称是Remy。点开肖渔朋友圈,空白,只看到六个字的签名:冇才华,有良知。嗯……有点意思。
晚上骆城是听着耿其昌的《坐宫》睡着的——【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
吃过晚饭肖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弹了一会吉他,就开门去了阳台,坐在摇椅里望着天空发呆。他的小世界缠绕成一团麻,急需翻找线头。
骆城有点瘦啊,是因为腿上的病吗?他有留意骆城的腿,没有明显的跛足但是走得很慢很谨慎。疼痛如跗骨之蛆,每天都是怎么熬的呀……
骆城与人是疏离的,甚至交际应酬都点到为止,不过火不腻歪。李素素与他一节节谈下来,他把握得住尺度,不卑不亢,正对上了肖渔一家人的脾气。
肖渔打开微信,骆城的微信名Sam,头像是一副图,荒漠戈壁一匹骆驼,背后是瓦蓝的天空,画面质感极强。肖渔好奇地搜索了一下图片,是电影剧照。骆城微信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跟肖渔的一样。在头像下方有一行签名:忍耐的灵魂啊,安静的运转吧。肖渔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像在安抚那个忍耐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