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股骨头坏死后他给家里打电话说生病了,他妈沉默了一下,说:“我现在也没什么能力,帮不到你……”
就像《天注定》中在工厂打工的男孩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只关心他寄了多少钱回家。家人的冷漠爱情的困境叠加至绝望,男孩子挂断电话直接从工厂宿舍楼跳下。
骆城每次跟他妈通电话,就在臆想中跳下一次。
后来他妈几次在电话里数落他“攒点钱都扔给医院了!”,骆城彻底心冷了。养病对于骆城来讲无疑是种奢侈,更何况明知道养不好。想继续上班——心有余而力不足。
左右失据,骆城失陷在了花城。这个繁华的都市对他来讲不再是应许之地。
【满洲里的动物园,有只大象。就特么整天在那坐着,也可能它就喜欢坐那儿……】
他心中响起大象的嘶鸣——大象有没有不重要,他只想离开。
他给花姐打了个电话。花姐是骆城唯一信赖的人,他们在东北那个小破镇一起长大,从未断过联系。
骆城退掉租住的房子清理了物品,除了衣物和生活必需品,只留了自己多年的藏书和影碟,塞进后备箱开车来到榕城。
花姐在城中村重新租了一处两房的住所,看到来投奔她的骆城心疼得差点掉泪。她煮了碗糖水端给骆城,不让他动,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板砖上,拉开大袋子把骆城的东西取出来安置:
“骆城你放宽心,东北得股骨头坏死的人多了去了!你这纯属小时候那场病落下的后遗症。咱不着急,慢慢养,养好了再考虑工作的事。人呢,不要总想着要面子,摊上啥就挺着,榕城少说有一千万人,有多少带着故事来这儿的……。”
骆城任花姐絮絮念,握着勺子一口口喝糖水,一滴泪落在糖水碗里,他就着糖水一起咽下——
骆城告诉花姐,他妈仅用五秒钟思考就跟他划清了界限。花姐也是生活触过底的女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人情熟透。她冷笑:“咋滴?管你要钱给你哥盖房子买车的时候说得比啥都好听,现在没油水可刮了?怕你回去拖累他们?”
骆城从花姐的烟盒里抽出支烟点上:“不意外,我也没想回去。我说不用管我,我去另一个公司在非洲的项目,一两年回不来,也联系不到。回头我手机号微信号都换了,从此大家丢开手,省去许多力气。”
花姐恨恨地骂:“什么爹妈兄弟姐妹!有用的时候恨不得都往上贴,没有用了躲得比兔子都快!都他妈是吸血鬼!草!”越说越气,抄起手边一个衣架往墙上砸去。花姐一样是有家难奔,宁肯在外漂泊。
骆城太爱花姐了,花姐的嬉笑怒骂都那么淋漓尽致。他往一个八宝粥的空罐子里弹了弹烟灰,安慰她:“呐,别太激动,你也老江湖了,人心不就那么回事么!”
花姐盘腿坐在地上,伸手要了支烟,熟练地点火,啪地把火机一甩,“人心——哼!那个狗男人不把我当人,老娘眼都没眨就踹了他!该离就离,该给我的一分都不能少!妈的,我没捅了他就算他命大……可是我娘家那一窝子,除了跟我要钱管过我死活吗?!咱俩爸爸都死得早,你说他们也不保佑保佑咱们,我现在连纸钱都不给他烧了!”
逝者不保佑你,活人要啃噬你——骆城向窗户的斜上方望去,城中村的农民房楼距极窄,从窗户望上去能看到小块的天空,云层疾速变换。要下雨了——骆城的骨头能预知天气变化,比天气预报准。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花姐:“卡密码我发你微信了,卡里的钱还有以后我赚的钱都交给你管。房租生活费都不是问题,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小店吗?用这里的钱,别怕赔。”
花姐隔空把烟头丢进罐子,像要吵架似的瞪起眼睛:“你干啥呀?我有钱!就算你没钱姐也养得起你,你别跟我来这套!”
骆城拉着她把卡塞到她手里:“我让你做主,你就别客气,不然以后咱们咋过?再说你得帮我掌握着,免得又被搜刮没了,对不对?”
花姐不再说话,低头拿出骆城的一件衬衫,摊在腿上用手掌一下下抚平,眼泪终忍不住滴在雪白衬衫上,水痕晕染开去——。
沙洲乌突突的窄巷里奔跑着盲目开心的娃娃,也僵坐着面无表情的老叟,更栖息了不知多少异乡的弃儿。
花姐真就支撑起了一个甜水店,骆城帮着做力所能及的事,花姐不让他干搬提重物的活,他就帮忙招呼生意、买菜做饭做家务。除了双腿驱之不去的疼痛,骆城心情舒爽了许多。
榕城的英语培训机构很多,骆城找了一个最近的教课,专业对口,也没那么累。半年后,机构倒闭,骆城带了几个私教的学生,都是住附近的孩子。
前台又有了嘈杂声音,花姐已经在招呼生意了。
骆城双手抹了一把脸,觉得自己还没到三十就沧桑成了四十岁的样子。
密集的农民房不知是谁家也在放音乐,依旧是粤语,永远不老的哥哥:
无谓问我一生的事
谁愿意讲失落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