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内部的光线始终是昏沉的，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与黎明的交界。

林晞编织的藤蔓穹顶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锅，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面肆虐的虫群，也将绝大部分阳光挡在了外面。只有几处由工程队紧急架设的大型应急灯，投下冷白色的、不够温暖的光斑，勉强照亮了通往仓库和指挥点的几条主要通道。空气里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翻起的尘土味，以及许多人挤在一起不可避免的汗液气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取代了之前紫雾带来的那种甜腥，构成了一种新的、属于灾后的特有气息。

士兵和自愿加入清理工作的民众散落在广场和街道上，沉默地搬运着断裂的混凝土块，清理着战斗留下的碎砖烂瓦。铁锹和镐头撞击地面，发出单调沉重的声响，偶尔夹杂低语，以及从废墟深处拖拽物资的摩擦声。一些女人和孩子在相对完整的屋檐下分发着所剩不多的合成食物和水，他们的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没人敢放纵悲伤，只能囫囵咽下。所有人都清楚，天亮了（尽管基地内依旧昏暗），日子还得往下过。

因为这，就是末世。

陆衡站在临时用几张破桌拼成的指挥点前，身上笔挺的军装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泥点，军靴的鞋面上蒙着一层灰。他正借着应急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查看着铺在桌面上的一张划满红色标记的基地*结构损伤图。就在这时，他挽起袖口的手腕上传来细微的拉扯感。他低头，看见缠在上面的那截本体藤蔓懒洋洋地探出一片嫩绿的小叶子，蹭了蹭他裸露的皮肤。

“陆衡，”林晞的声音带着好奇响起，“这些灯……能量来源是什么？我记得你说过，基地的能源储备有限，消耗品无法再生。它们发光，是消耗了某种储存的能量，对吗？”

“依靠之前的储备能源，消耗很快，无法持久。”陆衡的指尖在图纸上划过，落在外围几个标出的区域，“后勤与工程部的方案，是在这些地方铺设光伏板。”

“光伏板？”

“一种能量转换装置，”陆衡用林晞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接收太阳光辐射，将其转化为电能。有了它，我们就能建立可持续的能源供给，减少对库存的依赖。”

藤蔓的叶子立刻绷紧了。“但是……光伏板必须部署在外部，暴露在阳光下，才能实现能量转换，对吗？”林晞的声音紧张起来，用词精准但带着担忧，“外面虫群密度那么高！外出铺设人员会暴露在极高风险中！”

“所以外出人员需要你的手环。”陆衡低头，看着腕间那截微微颤动的藤蔓，“只有佩戴你提供的手环，获得驱虫保护，他们才能安全外出，完成铺设。”

那截藤蔓沉默了几秒，然后，一点点柔和的绿光开始在他手腕上闪烁。一根接一根散发着植物清气的藤蔓手环被迅速编织出来，轻轻落在旁边的木箱里。林晞做得很快，但做了一百八九十个后，绿光明显黯淡下去，速度也慢了下来。等他勉强做完第二百个，那截藤蔓彻底软塌下来，像失去水分一样，软软地贴合在陆衡的皮肤上，连叶子都耷拉下来。他的声音也变得又轻又飘，带着浓浓的倦意：“……好了。这些……应该够了。好累……”

陆衡没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的侧面非常轻地拂过那截失去光泽、微微发凉的藤蔓，动作有些生硬，甚至称得上笨拙，但停留的时间却比平时要长一点。他看着林晞因为过度消耗力量而微微蜷缩起来的叶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松开。

“王歆。”他习惯性下达指令，但是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他愣了一下，叫来了顾淮：“分发下去。安排作业的小队，他们的任务就一个：用最快速度，把光接进来。”

“是，少将！”

士兵们默默戴上清冽的手环，列队走向出口。那点绿色的光晕，似乎给了他们一些底气，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依然凝重。谁都知道，基地之外，是密密麻麻的虫群。

腕上的藤蔓彻底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陆衡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支小队，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没入基地出口外那片浑浊的紫色雾气里。他感觉到手腕上那截藤蔓的冰凉，即使陆衡体温偏高，也没能让他更暖一些。

他抬起手腕，凑到眼前，指腹轻轻按了按那软塌塌的叶子——只是脱力，没有损伤。然后，他才收回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那张划满红线的图纸。

“我没事，只是累……”林晞蔫蔫的说，“能再捏捏我的叶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