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晞用细如丝线的藤蔓，从一处潮湿的排水管深处绞杀并吸收掉最后几只晶化的鼠妇后，整个世界仿佛才真正意义上地安静了下来。

他独自站在死寂的广场中央，微微喘息。街边，依靠光感自动控制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柔和的人造光芒驱散了部分暮色，照亮了这座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城市。光芒下，是堆积的紫色虫尸，以及安然沉睡的人们。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感知如同最细微的根须般蔓延出去，渗透进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没有振翅的嗡鸣，没有甲壳摩擦的窸窣，甚至连虫卵微弱的生命波动也彻底消失了。

确认无误。

他抬起头，看向开始漫上星光的夜空。时间还够。深吸一口气，墨绿色的藤蔓再次涌出，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编织。无数藤蔓交织着升上天空，在基地的上空，紧密地编织成一张巨大、厚实、密不透光的防护网，严严实实地笼罩下来。藤蔓表面分泌出带有强烈刺激性气味和微弱毒性的黏液，足以让任何试图靠近的飞虫退避三舍。

阳光会被遮挡？在这种时候，阳光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了。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些在沉睡中依旧眉头紧锁、身体不时因痛苦而抽搐的人们——那些被晶化昆虫蜇伤，伤口流淌着紫色血液的不幸者。

他认得其中一些面孔。那个总塞给他面包的大叔的妻子，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紫痕；几个之前还在广场上维持秩序的年轻士兵；还有……王副官。他安静地靠在那个控制柜旁，仿佛只是太累了在打盹，只是他身下凝固的紫色血迹和皮肤下隐隐透出的不详光泽，诉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林晞沉默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感染是不可逆的。按照最理智、最正确的做法，他应该在他们彻底转化成晶噬体、威胁到其他人之前，结束他们的痛苦。

但他做不到。

他的藤蔓温柔地卷起这些昏迷的感染者，将他们小心地归拢到广场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然后，粗壮坚韧的藤蔓破土而出，相互交缠，迅速构筑起一个坚固的牢笼，将他们封锁在内。他下不去手，尤其是在看到王副官那张熟悉的、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释然表情的脸之后。

他太累了。这种需要狠下心肠的、冰冷决断的事情，还是等陆衡醒了，交给他吧。

他又操控着藤蔓，将那些未被感染、依旧在安稳沉睡的人们，一个个轻轻抱起，挪动到离那座紫色牢笼尽可能远的地方，让他们能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里醒来。

做完这一切，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吸收那些虫子带来的能量微乎其微，远远无法弥补他构建驱虫光罩、释放沉睡花粉、精细绞杀以及编织防护网所付出的恐怖消耗。他感觉身体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株，每一片叶子都蔫嗒嗒地垂着，连站立都觉得脚下发软。

他需要……需要那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浑浑噩噩地，他凭着本能，走向陆衡的办公室兼休息室。门关着，但他细小的藤蔓轻易地从门缝探入，从内部打开了门锁。

房间里，陆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悠长，也陷入了沉睡。冷硬的侧脸在睡眠中似乎柔和了些许。

林晞踉跄着走过去，几乎是摔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脸颊贴在陆衡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规律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令他安心的、属于陆衡的冷冽气息。身体的疲惫和能量的空虚让他难受得不想动弹，只想紧紧挨着这个能让他依靠的人。

他等着，等陆衡醒来。等他来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也等他能睁开眼，看到自己做完的一切。

这次，我一定得让他夸夸我。林晞浑浑噩噩的想。

-

陆衡的意识是从一片深沉的黑甜乡里缓缓浮上来的。尚未睁眼，熟悉的重量和触感就先一步回归——有个家伙正像只树袋熊似的扒在他身上，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脑袋埋在他颈窝里。

他睁开眼，微微低头，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有些黯淡却依旧清澈的碧绿色眼睛。林晞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像张被水浸透的纸，连平日粉润的嘴唇都失了血色。

陆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眉头蹙起：“怎么虚弱成这样？” 他抬手，指背碰了碰少年冰凉的脸颊，“为什么不变回本体恢复？那样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