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陆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星火旅团确实自由。自由探索,自由交易,也自由承担一切后果——被变异体群包围时的孤立无援,被其他幸存者据点拒之门外时的饥寒交迫,为了半块压缩饼干朝同伴开枪时的‘自由选择’。” 他每说一句,那两人的脸色就白一分。“你们享受探索遗迹、发现宝藏的‘自由’,就得承受下一秒可能埋骨黄沙、尸骨无存的‘代价’。这很公平。”
络腮胡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在陆衡平静的注视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陆衡不再看他们,转向林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他耳边:“林晞,过来。”
林晞乖乖走过去,站到陆衡身侧。
陆衡抬手,很自然地按了下林晞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那几名旅团成员,声音冷了几分:“他是晨晖基地的人,受基地规矩和保护。你们的‘自由’,不适用于这里。现在,拿上你们的‘门票’,离开。再让我看到你们未经许可接近他,或散布任何不实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刮过两人,“星火旅团以后在晨晖基地的贸易许可,我会重新评估。”
这话说得不重,但其中的分量,让络腮胡和瘦高个瞬间变了脸色。贸易许可,那是旅团能在几大人类据点之间行走、交换物资、获取补给的命脉!得罪一两个据点还好说,要是被晨晖基地这样的区域性核心据点列入黑名单,并影响到贸易网络,那旅团的生存都会受到威胁。
“是是是!我们马上走!绝不再来打扰!” 络腮胡一把抓起布包,拉起还欲说话的瘦高个,点头哈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苗圃范围,背影透着狼狈。
看着那几人消失在视线外,陆衡才收回目光,看向林晞:“他们的话,听到了?”
林晞点点头:“听到了。‘天高任鸟飞’,还有‘代价’。”
“觉得那种‘自由’怎么样?”陆衡问,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似乎想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林晞认真地想了想。他回忆起图书馆里那些描绘广阔天地、无尽冒险的书籍,想起自己曾经独自占据整片“花园”的宁静。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甚至有种原始的吸引力。
“听起来,”他慢慢地说,斟酌着词汇,“像风吹过没有遮挡的原野,很宽阔,没有边界。” 他碧绿的眼睛里有一丝真实的向往,但随即,那向往被更清晰的认知覆盖,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然后问,“陆衡,如果我跟着他们走了,去看那些‘稀奇玩意儿’,你也会像刚才那样,不让他们靠近我吗?”
陆衡按在他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看着林晞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纯粹映着疑惑而非试探的眼眸,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清晰:
“不会。”
林晞怔了一下。
“如果你选择了他们的‘自由’,离开了基地的保护范围,”陆衡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远处灰色的高墙,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是宝藏还是风暴,都将由你自己承担。基地的规矩和保护,只覆盖愿意留在这里、遵守这里规则的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晞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深沉难测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少年有些怔愣的脸:“所以,别被那些听起来很美好的话骗走。留在这里,规矩是多了点,但至少,当你遇到‘裂缝’和‘风暴’时,不是只有你自己。明白吗?”
林晞消化着这番话。规矩,保护,后果,自己承担……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慢慢组合。风吹原野的自由,和围墙内的规矩与保护,原来是不能同时拥有的东西。选择了其中一个,就自动放弃了另一个。
他毫不犹豫的改口:“原野上也可能有看不见的裂缝,有突然袭来的风暴,有躲在阴影里的晶噬体。而且,”他抬起头,看向陆衡,眼神清澈,“原野上只有风和沙子,没有会给我面包的大叔,没有苏杳,没有纪老师,也没有你。”
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喜欢原野的风,但他更喜欢苏杳吵吵嚷嚷地跟他讨论电路,喜欢纪昕遥温和地讲解植物知识,喜欢那些陌生人对他露出的、带着温度的笑容,喜欢……陆衡手掌按在他肩上的重量和那句“留下”背后沉甸甸的东西。
“我的‘朋友’已经坏掉了,但我还有你们,比起自由,我更想要你们,想要你,陆衡”
林晞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看着陆衡,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对方冷硬的侧脸线条,那上面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林晞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与平时不同的紧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遵循了心里那点小小的、藤蔓般探出的直觉,轻声问:
“你……不高兴了吗?”
陆衡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远处的高墙收回,重新落在林晞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深不可测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没有。”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只是不喜欢有人把不该有的念头,动到不该动的人头上。” 他放在林晞肩上的手,很轻地拍了一下,改成揉揉他的脑袋,“但是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