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症,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重感冒。头脑昏沉,四肢乏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而唯一清晰的,是摩尼的身影。它不再仅仅是梦魇或诱惑,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一种思考任何事都无法绕开的坐标原点。
她试图抵抗,用理智去分析这份情感的荒谬——她们几乎算得上陌生人,仅有的几次交集都充斥着尴尬与挫败。可理智在业力面前,薄如蝉翼。
她开始回忆,不是回忆梦境里那些激烈的冲突与火焰,而是回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她回忆起摩尼递给她毛巾时,指尖那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回忆起她在美术馆时,虽然未曾转头,但在自己靠近时,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回忆起直播里,她谈到“孤独”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与清冷面容极不相符的脆弱。
这些细微的碎片,在她脑海中反复拼凑,逐渐形成了一个与“引诱者”或“冷酷者”截然不同的摩尼——一个同样被困在某种宿命里,或许也在默默承受着什么的灵魂。
这个认知,像第一滴渗入冻土的春雨,让她坚硬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心疼,这种情感第一次超越了恐惧、不甘和占有欲,悄然滋生。
而就在这时,一段被尘封的第一世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猛地喷发,将她彻底淹没。
(第一世回忆开始)
那不是刑场,而是更早的时候,在一个莲池盛开的午后。
年轻的公主琉璃,在宫中烦闷难耐,甩开了所有侍从,偷偷溜到了皇家寺院后那片静谧的莲池边。然后,她看见了摩尼。
那时的摩尼,还不是被供奉的、高高在上的圣女,只是一个刚被选入神殿不久、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嫩与茫然的少女。她跪坐在莲池边的青石上,正对着一朵半开的红莲低声啜泣,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进池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哭得那样专注,那样伤心,为想家的苦,为修行的严,为未来的渺茫。
琉璃本想出声呵斥,呵斥这玷污圣地清净的哭声。可当她看到摩尼抬起泪眼,那双眼眸被泪水洗过,清澈得像最纯净的琉璃,里面盛满了无助与纯粹的悲伤时,到了嘴边的呵斥,瞬间哽住了。
那一刻,骄纵的公主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被奇异地触动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悲伤,不掺杂任何算计与讨好。宫里的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戴着厚厚的面具。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没有安慰,反而用一种笨拙的、属于公主的霸道语气说:“哭什么!这宫里,这天下,没什么事是值得哭的!”
摩尼吓了一跳,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是她,连忙想要跪拜。
琉璃却一把拉住了她,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绣着金线凤凰的丝帕,粗鲁地塞进她手里:“擦干净!丑死了!”
动作是蛮横的,但那方带着体温和幽香的丝帕,却成了摩尼冰冷世界里,第一个带着体温的触碰。
从那天起,公主琉璃找到了比任何珍宝都有趣的“玩物”。她开始频繁地“骚扰”摩尼,给她带去宫外稀奇的吃食(尽管摩尼大多不能食用),霸道地要求她给自己讲经书里的故事(虽然她总是听得不耐烦),甚至在她静坐时,故意去扯她的衣带。
而摩尼,从最初的惶恐,到后来的无奈,再到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她看穿了公主霸道言行下,那颗同样孤独、渴望陪伴的灵魂。她会悄悄在公主常坐的石凳下,放上柔软的垫子;会在公主因为任性被国王责罚后,默默在她窗外放一盏安神的花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