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江湖救急!”颜姝姝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我接了个品牌推广,需要拍一组有艺术感的短片,想来想去,就你的画室最有感觉,借我用一下午呗?顺便你也出个镜,就几个镜头,绝对不耽误你正事!”
若是平时,池早早可能会婉拒,但此刻,她看着眼前停滞不前的创作和压抑的空间,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或许,外界的干扰能暂时将她从自我折磨的泥沼中拉出来。
颜姝姝带着拍摄团队风风火火地来了,她指挥着灯光、布景,叽叽喳喳,像一只闯入寂静森林的百灵鸟。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池早早的异常,或者说,她习惯性地用自己热情的方式试图感染周遭。
“早早,你就坐在这里,假装画画,对,随便涂几笔就好,我们要的就是那种氛围感!”颜姝姝将她按在画架前的椅子上。
池早早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手腕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镜头对着她,灯光打在她脸上,她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表演一场名为“正常”的戏码。
“池老师,表情可以再……放松一点,对,想象你在创作的状态……”摄影师善意地提醒。
创作的状态?
池早早努力想挤出一点表情,嘴角却像挂了铅块。她看着调色盘上那些混乱干涸的颜色,看着画布上停滞不前的线稿,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猛地涌上心头。
她突然放下画笔,站起身。
“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她声音干涩,不等众人反应,快步走出了画室,将颜姝姝错愕的呼喊和团队的窃窃私语关在身后。
她冲进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外面隐约传来颜姝姝试图打圆场和团队收拾东西的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无法再在那个空间里多待一秒,无法再面对那些期待的目光,无法再伪装一切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消失,应该是颜姝姝带着团队离开了。公寓里恢复了死寂。
夜幕降临,房间陷入黑暗。
池早早没有开灯,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
钥匙转动的声音轻轻响起,然后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颜宋回来了。
他显然已经从颜姝姝那里得知了下午的事情,他没有开客厅的灯,径直走到卧室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早早?”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池早早没有回应,甚至屏住了呼吸。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想象到他此刻紧蹙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眼神。
“我煮了点粥,放在门口了。”他没有试图强行开门,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说道:“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出来拿一点。”
他的体贴和克制,在此刻却像另一种形式的压力,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她宁愿他生气,质问,也好过这样无条件的包容,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无法被治愈的麻烦。
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传来他刻意放轻的、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池早早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她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很严重的问题。不仅仅是恐婚,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自我价值和存在意义的动摇。原生家庭的阴影,工作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颜宋那复杂处境的无能为力,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将她拖入了情绪的深渊。
她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看得见外界的光,却无法动弹,只能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被凝固、被封存。
颜宋放在门口的那碗粥,直到彻底凉透,池早早也没有动。她在卧室的地板上坐了一夜,听着客厅里他刻意放轻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最终归于寂静。
他大概在沙发上睡了,或者,根本就没睡。
天亮时,生理上的极度疲惫终于压倒了精神上的麻木,池早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打开一条门缝,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碗凉粥还静静地放在原地,旁边多了一杯水。
他去了哪里?
工作?
还是……不想面对她这个麻烦?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她走到画室门口,看着里面一片狼藉——那是她昨天仓皇逃离的现场,也是她内心混乱的外在投射。
颜料干涸在调色盘上,画布上的线稿像个未完成的嘲笑。
她走过去,伸手想触碰那僵硬的画布,指尖却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一种强烈的排斥感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缩回手,仿佛那画布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行,她做不到。
她逃也似的离开画室,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用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灰影担忧地凑过来,用脑袋蹭她,她也没有反应。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有颜姝姝发来的道歉和关心,有同事询问工作进度的邮件,有母亲例行公事般的问候……她一条都没有回复。她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与外界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中午时分,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池早早身体一僵,将毯子拉得更紧,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