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李望醉醺醺的、充满不甘和指责的声音,与方茴冰冷讥诮的眼神,还有颜宋沉静如水的面容,在梦境里交替出现,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凌晨时分,她再次从那个充斥着玻璃碎裂声和消毒水气味的旧梦中惊醒,额角渗出冷汗,心脏在寂静的房间里狂跳不止。
窗外,天光未亮,一片沉沉的灰蓝色。
她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之力拖拽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回到抚江,似乎并没有让她逃离什么,反而像是主动跳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漩涡,还有颜宋虽然看起来温柔而强大,却带着未知的危险。
她需要呼吸,需要站稳。
接下来的几天,池早早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入职准备中。
她仔细研究颜宋给的那些资料,虽然对他这个人充满疑虑,但不得不承认,他提供的帮助是切实有效的。她开始撰写详细的课程大纲,准备教案,联系学院行政办理各种入职手续。她用忙碌填充所有时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人和事暂时屏蔽在外。
颜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离。他没有再发来日常的问候,也没有突然出现。只是在她正式办理入职手续、拿到教职工公寓钥匙的那天,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颜宋】:恭喜入职。公寓那边如果有需要维修或添置的东西,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附件:联系人张主任电话】
信息客观、实用,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同事或朋友基于信息的善意提醒。
池早早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池早早】:谢。
她搬进了学校提供的青年教师公寓。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朝向很好,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大半个客厅。她花了一天时间打扫、整理,将从加拿大带回来的少数几件物品和书籍摆放好。当那幅小小的、她自己画的《缝隙之间的光》系列中的一幅素描被她挂在客厅墙上时,这个空旷冰冷的空间,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她的气息。
独立生活,远离了李阿姨过度的热情和母亲无形的压力,让她稍微喘过了一口气。
开学前的日子平静而充实。她偶尔会在校园里遇到颜姝姝,颜姝姝依旧咋咋呼呼,拉着她分享各种八卦,但似乎也被她哥提醒过,不再刻意撮合她和颜宋。颜宋本人,则像从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暂时隐退了一样。
直到开学第一周的教职工大会。
池早早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找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陆续有老师进来,彼此寒暄。
她作为新人,大多不认识,只是安静地坐着。
会议快开始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她抬头望去,心跳骤然停滞了一瞬。
颜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金丝眼镜链垂在胸前,神情严肃而专注,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学院的王院长和另外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几人低声交谈着,径直走向了前排的主席台。
池早早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和院领导在一起?
旁边两位年轻女老师的窃窃私语飘进她的耳朵:
“哇,那就是颜宋?比照片上还帅!”
“听说他可是我们院特聘的客座教授,还是新艺术中心项目的总顾问呢!年轻有为啊!”
“怪不得王院长那么看重他……”
客座教授?
艺术中心顾问?
池早早的大脑有些空白,她从未听颜宋提起过,他一直只说在抚大有“项目”,她以为是普通的商业合作,没想到是这种深度参与的身份。
会议开始,王院长首先介绍了本学期新入职的教师,点到池早早名字时,她站起身微微鞠躬,能感觉到前排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她没有回望。
随后,王院长重点介绍了新艺术中心项目的规划和进展,并隆重请颜宋上台讲话。
颜宋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演讲台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视全场,沉稳自信,带着一种属于专业领域的强大气场。
“各位老师,下午好。很荣幸能作为抚大新艺术中心项目的顾问,与大家共同参与这项有意义的工作……”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冷静,逻辑严密,阐述着艺术中心的定位、设计理念以及与教学、科研的结合点。
池早早坐在台下,看着那个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光芒内敛却又无法忽视的男人。这和她印象中那个会在深夜给她送云吞面、会在雨巷里默默为她撑伞、会因为她不回复消息而保持沉默的颜宋,判若两人。
台上的他,是颜宋,是优秀的建筑设计师,是受院方倚重的顾问。而那个对她展现出超乎寻常关注和温柔的颜宋,似乎只存在于她有限的感知里。
这种割裂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像那次模考结束后,也有这样的感觉。
池早早捏着手里那张成绩单,数学那一栏刺眼的分数让她眼眶发酸,她躲到了空旷的天台上,冷风吹着她单薄的校服,却吹不散心里的沮丧和委屈。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她慌忙擦掉眼角的湿意,没有回头。
秦池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陪她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清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慰:“一次没考好而已,下次努力呗。”
池早早低着头,没吭声。
“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擦擦。丑死了。”
他的话依旧有点笨拙,甚至算不上温柔,但那种不追问、不说教,只是默默陪伴和递上一张纸巾的举动,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能触动她。她接过纸巾,攥在手心,心里的难过好像真的被风吹散了一些。
那时的秦池,或许不够成熟,不够细腻,但他的关心是直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不需要她去猜。
“你饿了吗?”秦池问:“不饿我饿了,走,陪我去吃饭。”
那是她第一次翘课,但吃了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他们一起走了好长一段路,她像只猫一样,在路上慢慢的走,不停的晒暖,好像可以驱开所有黑暗。
颜宋的讲话结束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他微微颔首,走下台,回到王院长身边的座位坐下。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池早早这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