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这个感兴趣?”他问,将书轻轻放回沙发旁的矮几上。
“随便看看。”池早早把水杯递给他,避开了他的视线。她不想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谈论自己糟糕的睡眠和混乱的梦境,即使这个陌生人长着一张让她心神不宁的脸。
颜宋接过水杯,道了谢。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哪里,喝着水,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
“你比交流会上的时候瘦了些。”他忽然说。
池早早微微一怔:“交流会?你之前说……我们在落基山脉和魁北克老城见过?”
“嗯。”颜宋放下水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有些旧了的照片,递给她。
池早早接过来。照片上是在一个熙攘的学术会议厅外的走廊,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年轻的她穿着简单的连衣裙,正微微侧头和身边一位外国同学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而在照片的远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东方男子身影被无意中摄入,他正望着窗外的山景,侧脸轮廓清晰。
那个男子,分明就是眼前的颜宋。只是照片里的他,气质更显青涩几分。
“那次是北美高校联合艺术交流年。”颜宋解释道:“我在嘉宾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和学校,特意去的。不过人太多,没找到机会和你打招呼。”
池早早看着照片,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她确实参加过那次交流年,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她对此人毫无印象。
“魁北克老城呢?”她抬起头,问。
“那次是巧合。”颜宋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看到你坐在马车上,阳光很好,落在你头发上。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枫糖浆的颜色。”
池早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用的形容,和房东太太推特视频下标里,她自己在日记中写过的一模一样。
这个人,似乎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早已悄无声息地嵌入过她生活的碎片里。
她将照片递还给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你的水。”颜宋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皮夹:“很晚了,我不多打扰了。酒店已经订好,就在附近。”
他拉起行李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穿上大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池早早。”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午夜格外清晰。
“嗯?”她抬头。
“你的毕业展,”他看着她,眼神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会准时到场。”
说完,他微微颔首,拉开门,步入了外面的风雪中。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寒冷,也带走了那个带着一身风雪和谜团的男人。
池早早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腿边的灰猫蹭了蹭她,发出咕噜声。
她低头看着猫,轻声问,像是在问猫,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到底……是谁?”
窗外,雪还在下。这个加拿大的冬夜,因为一个不期而至的访客,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停在街角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颜宋——或者说,秦池,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车窗映出他此刻毫无遮掩的脸,那眼神里,不再是方才的平静温润,而是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一张像素不高的老照片——穿着高中校服的池早早,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
他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她的笑脸,低哑的声音在车内密闭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早早,我回来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休止符,突兀地截断了午夜突如其来的插曲。
池早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很久。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服渗进来,她却似乎没有察觉。腿边的灰猫又“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腿,她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中惊醒。
她慢慢走回客厅,目光落在沙发旁矮几上那本《梦境与潜意识》。颜宋捡起它时,指尖触碰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无形的印记。她拿起书,封面的冰冷触感让她指尖微缩。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没有答案,只有颜宋那双透过金丝眼镜平静注视她的眼睛,和那张泛黄的、证明他“存在”的照片。
交流会,魁北克,马车铃铛,枫糖浆色的光……这些她以为独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原来早已被一个陌生人不动声色地窥见并收藏。
这种感觉并不令人愉悦,反而像是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覆上,带来一种微妙的、被侵入的不适感。
她拿起手机,点开颜宋的微信头像。朋友圈很简单,寥寥几条,大多是建筑景观或者书摘,没有自拍,没有过多情绪流露。最新的一条,果然就是那张魁北克马车的照片,配文与她记忆深处的私密描述重合。
她放下手机,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只是一个过于热情的追求者,一个记忆力好得有些吓人,并且行动力超群的陌生人。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那张与秦池酷似的脸,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深处,不致命,却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