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王建国粗暴地挂断电话,气的手都在抖。
他不是不了解,是不敢了解。
这五年,他无数次觉得老陈心里有事,那种沉默太沉重了,不像个普通送水工该有的。但他从来没问,因为老陈干活实在,人也老实,这样的员工哪儿找去?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沉默,是一个人在深渊边上走了十年,每一步都踩在崩溃边缘的回声......
而此时,李楠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卫生部门的人给他们讲了DP-7的毒性、代谢周期和注意事项,说他们摄入的剂量很小,不会有后遗症,但建议定期复查。警方的人则反复询问细节:陈铭送水时的表情、动作、说过什么话。
李楠努力回忆,却只记得那个憨厚的笑容,和那句“天气热,多喝水”。
“他看起来......很普通。”她对警察说,“就是一个普通的送水师傅,衣服旧但干净,话不多,干活利索。”
警察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会议结束后,李楠没有立刻回办公室。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上周三,也是这个时间,她站在这里透气,看见陈铭扛着空桶从大楼里走出来,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
当时......那个陈铭走到阳光下时,抬头看了看天,停顿了好几秒钟,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当时她觉得,那个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现在她明白了那份孤独......
如果......她因为这次的事情染上了,戒不掉了......
她是不是......也会成为那样的恶魔......
手机震动,是大学同学群。
有人在转发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回旋镖:一场跨越十年的私人审判》。
文章详细梳理了陈铭一家的悲剧,以及他如何从一个程序员变成送水工,再变成投毒犯的。
群里很快吵了起来。
同学A:不管怎样,投毒就是犯罪!那些公务员有什么错?
同学B:那你觉得十年前那个判决公平吗?五千块换两条人命?
同学C:两码事!不能用新的错误去纠正旧的错误!
同学D:可是旧的错误有人纠正吗?如果当年张征夫得到应有的惩罚,还会有今天吗?
李楠看着那些飞快跳动的文字,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她退出群聊,点开那篇文章,慢慢往下翻。
文章最后有一段话:
“陈铭的复仇,像一枚掷出去十年的回旋镖。当初它轻飘飘地飞出,只带走了五千块钱和十五天的自由。十年后,它携着毒液、仇恨和无数无辜者的伤痛,呼啸着飞了回来。它击中了复仇者的目标,也击碎了复仇者自己,更在社会的肌体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道伤口里,流出的不仅是血,还有关于法律、正义、自由与代价的集体阵痛。”
李楠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血液检测报告上那个“DP-7阳性”的结论,想起医生安慰她说“剂量很小,没事的”,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想起地铁上那些争吵的评论,想起陈铭那个抬头看天的背影。
剂量很小,真的......没事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世界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李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会代谢掉那微量的毒物。可这个城市,这个故事,还有她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可能永远也代谢不掉了。
楼下传来送水车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是另一家送水公司的车,蓝色的水桶在阳光下泛着光。工人扛起水桶,快步走进大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厅里。
李楠突然想起陈铭工装后背那片汗湿的痕迹。
那么深,那么大,像一块洗不掉的烙印......
那天晚上,李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公园里走。阳光很好,草地上有孩子在跑。突然,一个扛着水桶的男人走过来,他看起来很累,但对她笑了笑,递给她一瓶水。
“喝吧,不甜,但解渴。”他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真的是矿泉水,没有任何味道。
可下一秒,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阳光消失,草地枯萎,孩子们的笑声变成哭声。
那个扛水桶的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身体在剧烈抽搐。
李楠想跑过去,却动不了。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水瓶,水变成了黑色,黏稠的......像血。
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