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海啸
新闻是在2041年十月的一个清晨引爆的。
《M市晨报》的头版标题像一道血口子:“送水工投毒报复社会,十七个政府部门饮用水源遭污染”。副标题更小,却更锋利:“十年冤案未雪,程序员的坠落之路”。
李楠是在地铁上看到这篇报道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早高峰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和早餐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是市环保局宣传科的一名普通科员,也是上周单位“饮用水异常事件”中最早出现不适症状的人之一。
报道里详细列出了受害单位名单,环保局排在第五个。李楠的手指划过屏幕,看到了“送水工陈铭”这个名字,然后是十年前那场悲剧的简述:怀孕的妻子吸入二手毒烟,女儿天生畸形,妻子携女自杀,凶手仅被罚款五千......
车厢的摇晃让她有些反胃。
不是因为早高峰,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上周三上午,她接过那个送水师傅递来的水桶时,对方还憨厚地笑了笑,说“天气热,多喝水”。她当时还觉得这师傅挺和善,甚至在他转身离开时,注意到他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的一大片深色痕迹,还觉得这师傅挺辛苦、不容易!
现在她知道,那桶水里被添加了毒品。
那她......还有未来吗?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焦急的声音刺破车厢的嘈杂:“楠楠!你看新闻了吗?就是你们单位那个投毒案!你上周不是说头晕恶心吗?是不是就是喝了那个水?你......你有没有事啊?会不会......会不会上瘾啊?”
李楠的手指停在回复框上,不知该说什么。
她确实头晕了一整天,心慌,手抖,去医院检查后,血液里检测出微量的DP-7成分——那种最新型合成毒品。
医生建议她多喝水,说剂量很小,代谢掉就没事了。
虽然医生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后怕得很。
她关掉微信,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已经是“送水工投毒案”,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点进去,第一条热门微博是某知名媒体整理的案件时间线,转发已经破十万。
评论区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法律民工小陈:必须死刑!公共安全底线不容触碰!不管有什么冤屈,投毒就是反社会!
@薇薇安在远方:看完十年前那个案子我哭了。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疯。女儿被毒烟害得天生带毒,凶手只罚五千块钱,最后妻子和女儿还都死了,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理性观察员:两件事要分开看:十年前的处理是否公正?现在的投毒行为是否犯罪?不能因为A就合理化B。
@妈妈爱宝宝:我只想知道那些被投毒的公务员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罪?我姐姐就在财政局工作,现在还在医院观察!
@旧时光的尘埃:这个送水工以前是程序员啊......看他十年前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一场悲剧,毁了一个家,也毁了一个人。
李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冷静分析,有人破口大骂。
她看到有网友贴出了陈铭十年前在安然科技工作时的照片,年轻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和新闻里那个被警方带走的、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还有网友找到了当年关于“张征夫吸毒案”的零星报道截图。一篇财经媒体的人物专访里,张征夫西装革履地坐在落地窗前,标题是“盛远科技副总裁:创新需要自由与勇气”。
评论区有人挖坟留言:“你的自由,毁了别人的一生。”
地铁到站了......
李楠被人流挤着往外走,手机还在震个不停。工作群里已经炸开锅,领导发了通知,要求所有涉及人员上午九点到会议室开会,省上和卫生部门的人要来。
走出地铁站,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楠眯起眼睛,看见路边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拿着手机,一边煎饼一边跟旁边的顾客说:“听说了吗?那个投毒的送水工,唉,也是可怜人......”
顾客是个中年男人,嗤了一声:“可怜什么?害了这么多人,枪毙都不为过!”
老板娘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把煎好的饼装进袋子,动作有些重。
同一时间,城西某老小区里,王建国蹲在送水站门口,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卷闸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昨天下午警察来封存了所有水桶和配送记录,带走了站里的电脑和账本。
小张和小李蹲在他旁边,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老板,咱们这店......还能开吗?”小李声音发虚。
王建国没吭声,只是又点了根烟。
他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老客户打电话来问情况,有骂骂咧咧要退钱的,有关心他们是否知情的,也有沉默半天最后叹口气说“老王,你自己多保重”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一个电话,是纺织厂宿舍那个六楼办公室的女职员打来的。她没骂人,只是轻声说:“王老板,陈师傅......他以前每次来送水,都会帮我们把饮水机旁边地上的水渍擦干净。有一次我感冒咳嗽,他还提醒我多喝温水。怎么会是他呢?”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住。”
挂掉电话,他看向马路对面。
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正在拍摄送水站的门面,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这边,小张下意识地往门里缩了缩。
“怕什么!”王建国突然吼了一声,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咱们又没犯法!”
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比触犯法律更让人如鲠在喉。
他想起老陈这五年在站里的点点滴滴:最早来、最晚走,爬楼从不抱怨,对老人孩子格外耐心,工资一发下来就存进银行,说是要“留着有用”。
留着......有什么用呢?
王建国现在大概明白了——那是在攒复仇的资本......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王建国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的女声:“您好,是惠民送水站的王老板吗?我是《南方周刊》的记者,想采访一下您对陈铭这个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