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婉反复思忖,终究说出:“嗯,你,含章,今夜麻烦你了。”
“明婉姐言重了。分内之责,年年能填饱肚子最为紧要。”裴含章神情柔和。
他前脚刚踏出主屋,后脚立即听到屋内传出一连串动静。
“咕咚....咕咚.....”周明婉一敞开衣襟,饿得嗷嗷大哭的幼儿登时寻着气息一口含啜,其间断断续续地抽噎,大颗大颗的泪珠沾湿褥面。
“年年喝慢点,别着急。”周明婉细细端详着狼吞虎咽地喝奶的幼子,屈指轻轻刮过他的鼻尖。
回应她的仍旧是年年的大口喝奶声:“咕咚咕咚.....”
周明婉无奈失笑:“又没人同你抢。”
话音刚落,她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后,年年今夜没饿肚子终归得益于裴含章的及时施以援手,但他在帮忙的过程中无意贪食年年的口粮。
周明婉此生从未想过除却卢崇,会有第二个男子以如此亲密的姿态触碰自己。
灵巧粗糙的舌,温热柔软的唇,带来截然不同的触感,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欲一口吞食她的精血。
周明婉的耳尖红得滴血,她摇摇头试图甩掉那些胡思乱想的杂念。
万籁俱寂的深夜,年年埋头喝奶发出的咕咚声伴随周明婉的诱哄响彻整个正屋。仅隔一堵薄墙的裴含章辗转反侧,满腹思绪随之纷乱翻飞,久久不能入睡。
一股无名火自喉间蔓延至五脏肺腑,连带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的滚烫。
旭日东升,案台上的油灯亮光逐渐归寂于漫漫天光,金黄的稻浪紧跟凉风的步伐,可谓亦步亦趋。
“裴解元,晌午饭做好了,我待会儿再端出来给你。”许厨娘匆匆知会裴含章一句,转而端着木盘进主屋。“周娘子,趁孩子刚填饱肚子自己玩乐,你抓紧时间吃午食。”
“好,有劳许娘子。”周明婉撤回逗弄年年的手,掀开被褥坐在案台前,就着铜镜随意挽起一头青丝。
屋内的动静尽数传入裴含章的耳中,他一一跨过脚边的鸡鸭群,走到角落的水缸舀出一瓢清水净手。
“裴解元,周娘子晌午饭是鸡汤,菘菜外加一碗精米饭。”许厨娘把一大碗汤面端到裴含章面前,并将周明婉的吃食如实告诉他。
“这么多的鸡汤,鸡肉怎么不留给她晚上喝。”裴含章盯着眼前一大碗黄澄澄的鸡汤上缀满一堆鸡丝肉。
“裴解元,是周娘子特意交代我,说你秋收辛苦要吃点有油水的。”许厨娘瞧见裴含章皱眉头,她摸不清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不知所措地攥住庖衣侧边。
“是吗。”裴含章神色陡然软和许多,结果木箸往碗底一翻,发现面里有一根硕大的鸡腿。“怎的还有一个鸡腿。”
许厨娘嗫嚅:“这,这也是周娘子特意叮嘱。”
裴含章一言不发的起身,欲把碗里的鸡腿放回厨房。
就在许厨娘见状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周明婉及时解围:“含章,你别把鸡腿放回厨房,是我让许娘子拿给你的。”
裴含章侧身回望,惟见周明婉扶着门边与他遥遥对视。鬓边的发髻松散,有两三缕青丝垂落肩头,诞下年年后,她的身形显得愈发纤瘦羸弱。
见此一幕,裴含章心口止不住发软,他情不自禁上前捻着周明婉的散发往耳后捋,亲眼目睹她的眼睛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圆睁清澈透亮的眸底倒映出他扬唇含笑的面容。
昨夜他们之间的亲密冷不丁重新浮现周明婉的脑中,她旋即撇过头,目光躲闪,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裴含章。
“面,面快凉了,你赶紧吃。”周明婉欲往回走。
裴含章拉住她的手肘,意有所指:“明婉姐,多谢你记挂我干活辛苦。”
掌心的炽热顺着脉络直达心底。周明婉须臾明白他话内含义,猛地缩回手,面红耳赤道:“你,你赶紧吃汤面。”
“我给年年想好几个名字了。”裴含章又一次让她停下脚步。
“不急,你先吃晌午饭,别饿坏身子。”周明婉眼下只想暂且逃离让她陷入窘迫的裴含章,但又忍不住关心他。
裴含章说:“好,明婉姐,我用完晌午饭再找你。”
“嗯。”周明婉依然背对着他。
哪怕只回应他一个字,裴含章还是暗自心生欢喜,正堂地面徒留他一人的身影,而他却不觉得有丝毫的孤单。
“年年,年年,你看这是什么....”周明婉语调轻缓,柔和,甚至可以隔空描绘她此刻的温柔。
裴含章斜肩倚靠着门边,突然艳羡一个嗷嗷待哺的无知小儿,艳羡他得到周明婉的满腔爱意。
摩挲门框的指腹陡然扎到一根尖刺,裴含章才幡然回神,喊道:“明婉姐,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