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也太没劲啦!”陈浩感慨道,“我可是在家乡待腻了,一直都想去外面的世界瞧瞧呢,上大学可是个为数不多能体验别处生活的好机会,要是不出省还有什么意思?你当真一点也不考虑去远一点的地方吗?”
苏宇桐眨眨眼睛,抿唇不语。他这可是在为捍卫自己的爱情做牺牲呢,陈浩这种情路顺风顺水的人懂什么?
正当他们说话间,从前那个在七中和他一起值日、与他同样遭受刘嘉欺凌的女生笑意盈盈地走来,穿着那身成人礼上的白色长裙。苏宇桐礼貌地问她成绩如何,她腼腆地答:“还可以。”
“什么还可以,是你太谦虚了!”陈浩插嘴道,“鱼头你还不知道吧,她可就比高考状元差了两分,厉害着呢!昨晚招生办那些人一定都把你家电话打爆了吧!”
女生听罢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苏宇桐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今年侨中如愿包揽了文理双状元,恰应了考前教学楼上空出现的那两道彩虹,那个美丽的预兆。渡过了青春期的那场风暴,他们总算苦尽甘来了,如今雨过天青,象征他们美好前景的彩虹正如彼时一般高挂。
正说着,那名女生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她只好退到一旁去接电话。陈浩的女朋友也恰在此时走来,等那女生接完电话,陈浩提议说:“咱们四个,再喊上以前初中的同班同学,一起去吃自助烤肉怎么样?我知道附近商场有家新开的烤肉店,现在还有开业大酬宾呢!”
于是他们一人抱着一本砖头厚的志愿指南,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希冀,风风火火地往烤肉店赶。
正值青春的孩子食量大,再加上是自助,几人一不留神就吃得撑了,吃饱喝足后去往商场楼上的台球馆和电玩城玩耍消食,度过了尽兴的一天,直到很晚才散场。
夜已深了,苏宇桐回到家中,见苏念清还没有睡,洗过澡换了身居家服,捧着一本书,坐在客厅落地灯下静静地看,一如多年前为他揉腿的那个夜晚,也许是挂念他晚归的安危,所以特地坐在这里等他。见他提着一大袋免税品出去,又空着两手回来,苏念清不禁笑了笑问:“东西都送出去了?进展还顺利吗?”
“叔!”苏宇桐急起来,生怕他误会,“都说是帮朋友带东西了,不是你想得那样!”
“嘿嘿,不愿意告诉我也罢,你也是时候该有自己的秘密了,”苏念清说着,合上书往房间里走,“早点休息吧,不要因为放假就熬夜放纵,对身体可不好。”
高考出分的第三天,苏念清特地拨了通电话向苏念春报喜。却不想苏念春听过后冷冷地问:“你和我说这些干嘛,是不是那小子又让你找我要学费来了?”
苏念清听后有些意外,不禁皱起眉头问:“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倒想问他什么意思!”苏念春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从前读高中的时候,逢年过节没见他这个做儿子的给我这个父亲打电话问候,倒是一见面就狮子大开口,找我索要补课费,这笔账我到现在都还记着呢!如果我没记岔的话,他今年应该满十八了吧,满十八就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脚的,叫他自己打工挣学费去,我对他没有抚养义务了!也别想着来找我,你告诉他,没用!”
“大哥,你跟自己儿子还计较这么多?”苏念清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也不知上次会面那两人又闹了什么矛盾,耐心地劝道,“别的家长都是生怕自己孩子吃苦受罪,高考结束后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倒好,偏把自己孩子往外推。”
“哼,他有什么苦可吃的,是你把他宠坏了!”苏念春忿忿不平道,“我在他这个年纪都能进厂给家里挣钱了,你当年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不也是靠做家教和奖学金攒出来的吗?打份暑假工而已,委屈不了他!”
“那以后的生活费……你也不打算给了?”
“不给了。”苏念春匆匆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苏念清心底一凉,回头看了眼正在房里兴奋地翻阅志愿指南的苏宇桐。这个可怜的孩子,才刚刚取得一项耀眼的人生成就,前途熠熠发光,懵然不知身生父亲的狠心冷漠。他犹豫再三,决定把方才的对话都烂在肚子里,不打算告诉苏宇桐。
“看得怎么样?”他走进房间,怜爱地揉了揉那颗专注的、毛茸茸的脑袋,便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苦恼地向他看来。
“我看中的这几所学校,可选的专业太多了,低了不想浪费分数,高了又怕会掉档……”苏宇桐撇着嘴对他抱怨,“好难啊,叔,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挑。”
“我看看,”苏念清凑上去看他用铅笔标出来的几所院校,“怎么都是省内的学校?不想往远一点的地方走走看看,体验一下别处的风土人情吗?”
“叔,我离你近些不好吗?你不喜欢吗?”苏宇桐仰着脸说,“我要是留在省城读书,就能天天回家见到你了。”
“高中都自主住校的人,还这么恋家?”
“那当然,”苏宇桐说,“家……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唉,看来确实是人各有志,想当年我报志愿的时候,巴不得都报得远远的,离家越远越好,最后去了很遥远的北方。记得大一那年的冬天,我还见到了在南方从来没有见过的漫天大雪。”
为了补偿从前的自己,他给苏宇桐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那是从前的他可望而不可求之物。年少时的他只一味拼命向前奔跑,一心想要逃离那个让他痛苦的地方。
然而当他逃到了祖国的最北端,在皑皑大雪里奋力想要扯断那根乡愁的脐带,却发现那上面牵连着无数的血肉与神经,叫他无从下手。往后的人生,他都像是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冒着风雪踽踽独行,痛苦令他无法回头,曾经的温暖也不复拥有。
“对了叔,记得之前在南鹭岛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说你的梦想就是要做建筑设计师,”苏宇桐回想起那时他眼里闪烁的光芒,不禁心驰神往,“你当初……选的是什么专业?又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呢?”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确实是因为……梦想。”
说完,苏念清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红晕,像是有点赧于贸然和小辈剖白自己的内心,又或许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再谈梦想有些过于不切实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孩童般的天真雀跃,目光倏忽间放得很遥远。
“在我考上侨中那年,从乡下前往省城就读高中,那段时间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密集的高楼大厦。那些流畅的建筑轮廓、优美的外装饰线条,深深吸引并震撼着我,从那时候起,我就无比希望能成为这些楼宇的缔造者。晚自习时我偶尔会在草稿纸上描摹那些建筑,边画边想,要是自己也能够参与到这些大楼的设计和建设中来,看着自己笔下的图纸一点点成型落地,该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后来我真的做到了,我真的实现了我的梦想。江边的土地上矗立着的金泰大厦,就是一幢由我主导结构设计的大楼。我清楚地记得地底下有多少根桩基、多少个承台,记得一共设置了多少个抗震阻尼器、又分别布置在了哪些位置……尽管作图的那段日子很苦很累,工期紧,压力大,可每当我开车从跨江大桥上经过,看见那幢大厦时,心底会油然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有时我甚至觉得,我或许就是为那一刻而生的。这些我画过的建筑、出过的图纸,都是刻着我名字的丰碑。等我生老病死,□□陨灭,它们都还长存于世,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不止是金泰大厦,说起这些时,苏念清同样回忆起了他毕业后经手的第一个项目,是在老院长的带领下做的一个大型钢结构体育场馆,他负责了其中一个区段的弧形网架屋盖受力计算。那是一个从设计出图到施工交付仅十个月工期的项目。那十个月里,他和几名同事在项目当地驻场,没日没夜地与业主、施工合作沟通,按时完成了这项几乎不可能的壮举。主体结构建成那日,他一个人走在场馆内,几乎热泪盈眶,那些巨大的球形铰接点,那些交错纵横的网架杆件,那充满动感的弧线屋盖造型,无一不彰显着几何与力学之美。那一刻,他感觉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降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而且不只是他,还有其他参与设计的工程师、无数个日夜奋斗在抢工现场的建设者们,是他们所有人的心血与汗水凝聚,共同诞育了这个孩子。
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热忱使他的眼里涌动着微光,苏宇桐看着他,觉得他像是重回了高中年代,回到了走了神的、畅想着美好未来的那个瞬间。但是那点光彩很快就黯淡下来,苏念清有些自嘲地摆摆手说:“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我早都已经不做设计这一行了。”
苏宇桐对建筑业本身没有太大兴趣,但苏念清描绘的一番图景深深打动了他。从奶奶家到省城,再到后来考入侨中,他一直紧紧追随苏念清的步伐,几乎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所以在选专业这件事上,他也有意仿照自己爱慕崇敬了许久的人,问:“叔,那我也选和你一样的专业,将来和你同行好不好?”
“不行,你不能报,”苏念清脱口便道,又半开玩笑地说,“你敢报,我就打断你的腿。”
“为什么?”苏宇桐不解。一个如此热爱自己事业的人,凭什么不让他也加入其中?
“因为那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你应该去寻找你自己人生中真正想要的东西,”苏念清正过色与他解释道,“而且……这一行水有多浑、有多深,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对外展示的,永远是光鲜亮丽的一面,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跌跌撞撞摸索出门道,站稳脚跟。我这个职业,不仅工作强度高,工作压力大,受到的局限也很多,要是中途反悔了想往其他方向发展,几乎等同于从头再来,这都是我从业十余年来的真实感受,所以你没必要步我后尘。更何况,你只不过是看到这个行业眼下的繁荣所以心动了,焉知它没有衰败的那一天呢?这里的一切……也许都不值得你奉献青春。”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重,企图断了苏宇桐的念想,毕竟他在建筑领域深耕多年,清楚地知晓这当中有多少以权谋私、官商勾结的乱象,所以不希望苏宇桐参与其中。但说完后他转念又想,这世界上又有哪一行敢说自己绝对干净、绝对没有灰色地带呢?各行各业都有各自的体面光鲜,也都有各自不能放到台面上曝光的蝇营狗苟,毕竟社会规则就是这么运作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利益纠葛,就有明争暗斗,身在其中越久,就越是容易在不知不觉间被污染同化。尽管明知苏宇桐终究会有走向社会、直面这些阴暗角落的那一天,可他还是希望,这样的日子能迟一些到来。
“叔,为什么你前脚才说完自己的梦想,后脚就对我说这些呢?”苏宇桐疑惑地皱着张脸,一个尚处象牙塔的孩子显然还很难以理解这样深奥的话题,“我看现在的房地产如日中天,省城的房子一个赛一个地涨,这一行从上到下都赚得盆满钵满,你就这么不看好自己所在的行业么?”
“不是我故意要唱衰,毕竟我还指望这个吃饭呢,”苏念清笑了笑,又道,“不过你有所不知,在你出生的前一年,也就是1997年,中央为了应对亚洲金融危机,抽走了原定用于发展省城的财政拨款,那时的省城有不少建设投资单位资金链断裂,留下了成片的烂尾楼,后来过了几年,等政府慢慢回过了血,才出面接手处理这些资产,但直到今天,仍然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没能解决。不信的话,你就往城东那一片去看,还有许多产权纠纷的楼栋立在那儿,只有一个钢筋混凝土框架,风吹日晒的,保护层被剥蚀,钢筋都露出来了。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杞人忧天,而是想告诉你,任何事物都有其发展规律和发展周期,宏观调控也往往不受个人能力和意志决定。若侥幸碰上风口了就是命好,碰不上就是时运不济,纵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力挽大厦将倾。你在学校里,从小到大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唯分数论、努力可以改变一切那一套,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还是应该好好想想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不能因为看重价值而放弃了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毕竟你也不想当你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回顾自己的一生,才发现还有那么多遗憾没有实现吧?”
他这番话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苏宇桐一腔盲目的热情,那孩子果然冷静下来,咬着笔帽,看着志愿指南上圈画的院校深思熟虑。可有一件事苏念清说得对,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唯分数论”,被成绩推着往前走,只知道多考一分就有机会去省城上七中,多考一分就能进入侨中,多考一分就有更大的把握、更多的选择。他压根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没有强烈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兴趣的专业,更遑论梦想。然而突然某一天,他就被迫要在短短几天内做出这个或许会影响和改变一生的重大抉择,这或许也是许多中国学生的通病和困扰。
成长的路上,无论是从前还未离异的父母,还是苏念清和奶奶,都给过他不少引导与支持,但是从今往后,他这个新来的水手就要给自己的人生之舟掌舵了,他面对着无垠汪洋,茫然无措地,不知该驶向何方,但或许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路,都能行得通,毕竟天地是如此自由宽广。
“对了叔,你刚刚跟我爸打过电话了吗?他说什么了?”
苏念清面色微微一滞,而后极尽温柔地说:“他说你考得很好,他为你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