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鹭岛的第三日,按照行程安排,他们将乘坐大巴前往一所海洋博物馆参观,接着去往热带雨林国家公园观光游览。用过早餐,苏宇桐收拾行李下楼退房,大巴早已在酒店门口的泊车位等候。苏念清站在酒店前厅的玻璃雨棚下点了支烟,只抽了半截,见他走来,毫不心痛地将剩下半截熄灭在不锈钢烟灰柱里。
“都收拾完了吗,没落东西吧?”苏念清问。
“嗯,”苏宇桐喏喏地应着,见对方似乎心情不错,还主动向自己搭了话,便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叔,你今天……还生我的气吗?”
南鹭岛地处热带,仲夏时节,才刚过早上八点,户外的阳光却已经很强烈了。玻璃雨棚反射下来的光线刺目晃眼,苏念清微微眯起眼睛,并不打算接话。
没等来回答,苏宇桐便立定不动,杵在原地愣愣地看他。见他肩上挎着只沉甸甸的大包,手里拖着行李箱,呆站在人来人往的酒店入门处,一头微卷的发睡得凌乱蓬松,像只巴巴地等着主人发号施令的小狗,苏念清忍不住乐,像从前小时候逗他那样拍拍他的脑袋说,“行了,先上车吧。”
苏宇桐言听计从地将箱子塞进车底行李舱,先行一步上了车。在靠窗一侧的位置落座后,他看着窗外的苏念清又点起一支烟,抽完后才慢悠悠地踱上大巴。人没到齐,车上还留有不少空座,他原以为苏念清还会像昨天那样不与自己挨着坐,没承想苏念清走进车厢后环顾一眼,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了。
这是气消了?苏宇桐有些喜出望外,小声唤了一句:“叔?”
面对他的示好,苏念清仍然不置可否,眉头却舒展着,早已寻不见气恼的迹象。
夏天是南鹭岛的雨季,同时也是台风高发期,然而这趟为期三天的旅程下来皆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就连导游也感慨他们这批旅客足够幸运。在博物馆参观完一艘从海底打捞起的明代沉船及修复后的文物,又转场至热带雨林栈道徒步,一路上行程紧凑,除了在车上,苏宇桐根本找不到机会和苏念清沟通。可一上车,苏念清戴上他买的眼罩,两眼一闭,又在摇摇晃晃间睡过去了,没留给他发挥的余地。
雨林栈道曲折迤逦,午后阳光毒辣,他们一行人徒步至一处阴凉的溪谷,决定原地休整片刻再出发。一条细细的溪流自山巅倾泻而下,如白练凌空,飘逸秀美,说瀑布太言过其实,说山涧又略显气势不足,苏宇桐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去界定它。导游介绍说,此处溪谷因常有蝴蝶光顾,又被当地人称作“蝴蝶谷”,他留心去看,水潭边长满青苔的光滑石头上,果然落着几只正在歇脚饮水的褐斑凤蝶,长长的口器伸入水里,翅膀一翕一张。阳光洒落在水汽氤氲的上空,隐约可见一道霓虹,在其间穿梭闪烁的蓝绿色斑点是灵巧的豆娘,宛若山间的精灵,随风舞动。
苏宇桐取出相机,拉长焦距,对准这些可爱的生灵拍了几张,回头见苏念清坐在水边,额上挂着汗珠,景区宣传册被他拢在手里轻摇扇风。天气太热,周边游客都纷纷被不远处的冰淇淋车所吸引,苏宇桐也跟了过去,向店员要了两支甜筒,一支打了抹茶和巧克力口味的雪糕球,另一支则是芒果和芭乐。他将相机挂在脖子上,两手握着冰淇淋,兴冲冲走回苏念清身边,殷勤地伸长两只胳膊说:“叔,挑个你喜欢的吧。”
苏念清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扇风的手停了,却没有立刻伸过去接。眼见雪糕球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苏宇桐又一次劝道:“叔,快选吧,再不吃就要化了。”
雪糕球的边缘已融化了一小块,就快要淌到苏宇桐手上,苏念清只好接过其中一支,迅速舔了一口。
“好冰!不过还挺甜的。”
阳光照耀下,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潭中粼粼的波光。苏宇桐再次鼓足勇气问:“叔,吃过我的冰淇淋,总该可以原谅我了吧?”
“这么说你这冰淇淋还挺值钱?”苏念清边吃边问,“苏宇桐,你这是强买强卖啊,收了你的‘贿赂’,就不能够反悔?”
“那可不,景区里买的,比外面贵好几倍呢。”苏宇桐理直气壮地说。
融化的冰淇淋滴落地面,引来了好几只蝴蝶,盘旋在他们脚边。苏念清总算松了口说:“傻子,早就不生你的气了。”
“真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心眼只有针尖大小,还能跟你置气一晚上吗?”雪糕球吃完了,苏念清又去咬甜筒外壳的脆皮,咔嚓咔嚓地,和泠泠淙淙的水声交杂在一起,“不过你这次确实过分了,都快要上大学的人了,应该懂点分寸,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不过既然我也对你发过火,那这件事就算翻篇,记住以后下不为例。”
“好,我答应你,下不为例。”苏宇桐郑重地承诺道。
在这阵纷飞的蝶影里,他们彼此相视一笑,终于达成和解。
休整过后,队伍再次出发,行至雨林深处,树木高耸入云,伞冠遮天蔽日,为争夺一缕阳光不断向上攀爬,竞争激烈。即便是那些匍匐在树底下、不那么高大的植株,也都有其生存之道,当中最奇特的要数附生植物,有的铺满了岩石,有的攀附在大树的枝干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绿。据导游说,常见的附生植物主要有苔藓、蕨类、凤梨和兰花,它们与“绞杀”寄主的寄生植物不同,仅仅只是“借住”,即附着在树干表层,依凭大树的优势,使自身更好地接触阳光,根茎则是直接从雨林湿润的空气和树表面的腐殖质中汲取水分与营养,不会对寄主造成伤害。它们相互依存,互惠共生,共同造就了这道美丽的“雨林空中花园”。
树干上那些蜿蜒盘结的藤蔓,令苏宇桐不由得联想起省城高架桥墩上绿油油的爬山虎,这些微小的植物与他的人生历程何其相似。苏念清就是那株供他攀附生长的大树,他则是依赖苏念清才得以存活的植株,在2010年8月底,夏末秋初的那一天,无依无靠的他随风飘落在这棵树上,牢牢抓紧这根温柔地向他伸出的枝桠,命运就此开始交织缠绕,紧密相依,经年累月,成为彼此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从雨林公园出来后,大巴直奔机场,行程已至尾声。距离登机起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完安检,路过免税商城,苏念清提议可以进去逛一逛。
“你出来玩了一趟,总要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吧,”苏念清掰着指头数着说,“口红、香水、护手霜这类受女生欢迎的小件礼品,不隆重不刻意,不算昂贵却也不失心意,不会给收礼的人造成负担,还能借着送礼的名义约人出来见面吃饭,顺便用这次在南鹭岛的见闻经历打开话题,一石三鸟。”
苏宇桐听得云里雾里,而后才渐渐回过味来,原来苏念清还惦记着他曾说过喜欢的那个人,在手把手教他谈恋爱呢!他顿时哭笑不得,又忍不住借此机会探询,“叔,你追过很多人吗,怎么这么有经验?”
“我才没有追过人呢,都是别人追求的我,”苏念清的语气里隐约透着得意,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却不经意泄露了些许失落,“只不过是工作需要,给人送过几次礼,送出经验来罢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无论放在哪种场合都是相通的,恋爱也一样。”
苏宇桐自然没有什么要送给那位不存在的女生,甚至在路过香化专区时被那股浓郁的香水脂粉味熏得脑袋发胀,直想拔腿就逃,可走着走着却想起了陈浩,又折返回去,给陈浩发了条消息,问想要什么伴手礼。
“你在南鹭岛?这敢情好,”陈浩很快回复他,“我倒是没什么想要的,不过你可以帮我女朋友带些护肤品和化妆品回来。”
啧啧,高考才过去几天啊,这就变成“女朋友”啦?好友的恋情进展之顺利,反衬得他这厢爱而不得愈发波折辛酸。陈浩很快发来一大长串中英文混杂的商品名,又很爽快地打来一笔巨款。那些商品名看得苏宇桐眼晕,只身在一众五花八门的货品间挑挑拣拣,几乎看花了眼。
眼见大客户来访,很快有导购员迎上去,帮他找齐了货品,又在结账时赠送给他几个香水和口红的小样,他便让人把这些小样一同打包进去,等着回去后一起交给陈浩。等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到登机口,前头已经排起了预备登机的长队。苏念清瞄了眼他手里的购物袋,似笑非笑地说:“还挺有收获。”
他突然害怕苏念清误会了什么,磕磕巴巴地辩解道:“是、是同学让我帮忙带的,我没乱花钱……”
苏念清却仿佛没听见,拉起行李箱,兀自闷头朝前走了。
6月25日,高考成绩放榜。
那是从南鹭岛回来的第三天,苏宇桐正坐在电脑前导入相机储存卡里的照片,班级聊天群里突然弹出来一句“可以查分了”,他便放下手中活计匆匆忙忙去翻书包里的动态口令卡,这个包自他从学校背回来后就一直被冷落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也没打开过。登入查询网站,输入口令,他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页面刷新,握着鼠标的手紧张得出了汗,胸膛中似有擂鼓。那加载的界面也许只停留了一分钟,于他而言可谓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当终于看到一列数字自屏幕上弹出,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即将冲破心脏的狂喜,紧握的拳头在电脑桌上重重锤了一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胜利的,也是解脱的高呼。
他为自己的高中生涯、为前十八年的人生,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那天没等苏念清下班回来,他就第一时间通过手机将喜讯告知了对方。苏念清很快回他,晚上别做饭了,出去庆祝一下。
等到第二日,苏宇桐按照班级群通知回学校领取志愿指南,将总分告诉了高中班主任以及开设补课班的老师。
“发挥得不错。”那位老师笑眯眯地说。
那是位教龄逾三十年、教学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在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果出炉后,那位老师帮补习班的学生们一一看过成绩,又预测了每个人的高考总分与省排名,还说如果没有发挥失常,那将与预测的结果相当接近,这无疑给在场的学生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如今成绩公布,苏宇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总分的确落在了那位老师当初预测的区间内,便更加对这位老教师钦佩不已。
那天在学校里,苏宇桐还见到了陈浩,顺便把从南鹭岛捎回来的免税品带给了他。陈浩同样考得不错,学业爱情双丰收,整个人看起来春风满面,连连谢过之后问他,准备报考哪所院校。
“这个……我还没想好呢,回去看看志愿指南再说吧。”
“那你是想留在省内,还是去省外?去东边还是西边?去北方还是南方?”陈浩又问。
“不想去太远的地方,还是离家近一点好吧。”
苏宇桐原本没考虑这么多,只要分数够得着,大学是近或远他都无所谓。可从南鹭岛回来之后,陈屿带给他的危机感与日俱增,他担心自己要走得太远,一个没留神看住,苏念清身边指不定就会突然冒出来个新人,于是将志愿学校的地理位置锁定在了省内,以便自己能时常回家,掌握苏念清的情感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