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清渊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季凌歌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均匀的气息,等确定子清渊已经睡熟了,慢慢地、极轻地从子清渊手臂的环抱中滑出来。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一下,怕扰醒了他
子清渊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季凌歌的心跳骤然加速,僵在原地等了十几秒,确认他没有醒来,才继续往外挪。
终于,他离开了那片温暖的、安全的、让他几乎想要永远沉溺其中的怀抱。
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季凌歌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里夜灯幽暗的光,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前走。
经过楼梯口,经过书房,经过那面挂满照片的长墙——他和子清渊的合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每一张都在笑。
他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热了。
继续往前,走向走廊的最深处,推开那扇偏僻的卧室,本来设计给客人住的,但从来没有客人住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房间里黑得像一口深井。
季凌歌没有开灯。他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跪在地毯上,膝盖碰到柔软的羊毛,然后他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以为这样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眼泪是先于声音来的。
它们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成片的、成串的、止不住的。像蓄了很久很久的水库,终于在堤坝上找到了一条裂缝,然后整片整片地倾泻而出。
季凌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骨头里。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在怕什么?
明明什么都有了。子清渊的爱是真真切切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在被印证。
他的生活从暗无天日变成了处处光明,从被人挑选变成了被人捧在手心。那些曾经不敢想象的——一个温暖的家,一顿有人等的饭,一个可以在半夜随时拨通的电话——全都有了。
世人所求,爱,钱,权,名,他都已经全部拥有
那些独自承受的、咬着牙撑过来的、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漫长岁月,并没有因为现在的幸福而消失。
它们只是被压到了最底层,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的最深处。
平时感觉不到,可每到夜深人静,每到那些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要彻底放松的时刻,那块石头就会翻个身,硌得他生疼。
十几年的坚韧与勇气,在那些年里被提前透支透支了。
在Elysian的舞台上,他穿着单薄的纱衣,赤足踩过冰冷的地板,对着台下那些贪婪的目光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那些紧闭的门后,他被人用金钱衡量、用目光丈量、用交易衡量,像一件被反复掂量价值的商品。
在沦为玩物的日子里被绳子勒、被冷水泼、被电击器抵着腰侧,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季凌歌从未因为疼痛,羞辱,以及任何精神与□□上的折磨流过泪
那些他以为早就消化了的、早就过去了的东西,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所有这些,当年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东西,在他终于安全了、终于被真心爱着的时候,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季凌歌无声地流着泪,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门外,走廊里。
子清渊背靠着墙壁,站在那扇紧闭的门旁边。
他从季凌歌从床上起身的那一刻就醒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看季凌歌要去哪里。光脚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步一步,从卧室走到走廊深处。
子清渊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那扇门轻轻关上,听到门锁没有扣上的细微声响。
他走到门边,没有做任何会惊动里面那个人的事。只是站在门外,靠着墙,听着门板后面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他不把耳朵贴近门缝,就会被走廊里的夜灯嗡嗡声盖过去。可他还是听见了。那一声一声的、像是挤出来的哽咽,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