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犹豫,直接席地而坐,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上来。这个姿势让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是一种下意识的服从姿态。
煤油灯的光在他面具上跳动,让他下半张脸的表情显得更加晦暗不明。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审视我,又仿佛在组织语言。
“林宗纬那边,暂时不用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回音。
“是。”我应道。这是预料之中的。
“有新的情况。”沈川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手指交叉,“赵广生的死,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虽然处理得很干净,但有些人开始不安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我需要你去查一个人。不是黑狼的人,是‘外面’的人。”
“外面?”
“一个记者。”沈川的声音很冷,“叫陆为民,在《城市深度》周刊。他最近在私下调查几起‘意外’死亡事件,包括赵广生。他的调查方向很危险,已经接近一些不该碰的边界。”
记者?我的神经绷紧了。记者的介入,往往意味着事情可能朝着更公开、更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沈先生的意思是?”
“找到他,摸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消息来源是谁,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沈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然后,评估一下,让他‘安静’下来的最佳方式是什么。是警告,是收买,还是……让他失去调查的能力。”
我的心脏沉了沉。“让他失去调查的能力”,含义可以很广。
“他是一个人,还是有团队?”我问,尽量让声音显得专业而冷漠。
“目前看是单干,但他有报社的资源和背景。”沈川说,“资料在这里。”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时限?”
“一周。要快,要隐秘。”沈川强调,“这个人很警惕,有反跟踪意识。不要用我们这边常用的手法,用你‘以前’会用的方法。”
“以前”的方法。他指的是警察的侦查手段。
“我明白。”我接过牛皮纸袋,没有立刻打开。
沈川靠回椅背,阴影重新笼罩了他大半身体,只有面具在灯光下依旧醒目。
“阿远,”他忽然叫了我的代号,声音低沉了些,“你之前做得不错。但这次不一样。记者和道上的人不同,他们笔杆子比刀子快,舆论比子弹难防。处理不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点头。他在提醒我这件事的敏感性和潜在风险,也在暗示,如果处理不当,我可能会被推出去“平息麻烦”。
“去吧。”他摆了摆手,“阿鬼会送你回去。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把握。我只要结果。”
我站起身,拿着牛皮纸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向那片厚重的黑暗。
走出仓库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阿鬼依旧等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回程的路上,车子依旧在绕圈,沉默依旧笼罩。
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牛皮纸袋。
记者。调查。意外死亡。
沈川把我从针对犯罪分子的“作业”,调向了针对一个可能试图揭露真相的记者。
界限,在黑暗中又一次被模糊、被推移。
而我,必须再次穿上“阿远”的壳,去做一件让我灵魂都感到颤栗的事情——调查,并可能伤害一个,或许只是想履行职务、追寻真相的人。
海报上沈屿温暖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遥远,甚至有些讽刺。
如果……如果沈川真的和那个笑容有关联……
那这无尽的黑暗,究竟吞噬了多少光?又扭曲了多少原本清澈的灵魂?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脚下的路,越发泥泞,越发朝着不见底的深渊倾斜。
而我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纸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