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静静地看了我几秒,像是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实性。然后,他靠回沙发,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语气似乎放松了一丝,“有些过去的烂账,知道得越少越好。沾上了,甩不掉。”
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这东西,你处理掉。现在,在这里。”
我微微一怔。让我处理掉?在他面前?
“烧了,或者撕碎了从马桶冲走。”沈川的语气很平淡,“我不希望它再出现在任何地方。你经手的东西,由你终结,这是规矩。”
我明白了。这不仅是销毁证据,更是另一种形式的“投名状”和“测试”。让我亲手毁掉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成果”,是检验服从性,也是彻底切断我与这件事的直接物证联系。
我没有犹豫,拿起笔记本和黑色塑料袋,走向洗手间。关上门,我翻开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潦草的字迹,然后打开打火机。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将周炳坤的怨恨、赵广生的秘密、还有我这几天的奔波与心计,一起化为蜷曲的灰烬。我把灰烬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钮。水流旋转着,将一切卷入深不见底的下水道。
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我洗了手,擦干,回到客厅。
“处理好了。”我说。
沈川点了点头,指了指我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茶要凉了。”
我端起茶杯,水温正好。我喝了一口,茶味清苦,回甘很慢。
“接下来,有新的安排。”沈川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布置任务的状态,“你暂时从虎哥那边脱出来。我需要你以‘独立承包人’的身份,去接触一个人。这个人有些特殊的‘物流需求’,虎哥那边的人不合适,你‘前警察’的背景和最近的表现,或许能敲开门。”
他从身边拿起另一个更薄的文件夹,递给我。
“资料在这里。目标叫‘林宗纬’,表面身份是进出口贸易公司老板。他最近有一批‘特殊工艺品’想从南边运进来,但对现有的渠道不放心。你的任务是取得他的初步信任,评估他的‘需求’和实力,把情况摸清楚。不要承诺任何事,只做评估和牵线。”
我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这次的目标,听起来比赵广生更“高端”,涉及的可能是真正的、大规模的跨境走私。
“时间?”我问。
“一周内接触上,两周内给我初步报告。”沈川说,“方法你自己想。我只要结果。经费会打到你的新账户上,资料里有卡号。”
“明白了。”
沈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外面璀璨的江景。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孤寂。
“阿远,”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在这个行业里,知道得越多,有时候死得越快。但知道得太少,又活不下去。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忠告:
“记住,你交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变成射向任何人的子弹。包括你自己。”
我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他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我心中翻腾的关于赵广生死因的疑虑、关于那个神秘手势的困惑、关于他身份的种种猜测,全部暂时封存。
“我记住了,沈先生。”我说。
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我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茶香、秘密和无声警告的顶层公寓。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里的文件夹很轻,但我知道,里面装着的,可能是比赵广生的旧账本更危险的东西。
沈川在把我推向更深的水域。而赵广生的死,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矗立在我刚刚走过的路上,提醒着我——
这潭水,不仅深,而且真的会淹死人。
我交出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子弹,夺走了一条命。
那么接下来,我手中这份新的文件夹,又会变成什么?而我自己,在这越来越快的漩涡里,最终会变成射出子弹的人,还是……子弹本身?
电梯门打开,我走入灯火通明的大堂,将冰冷的疑问和镜中那双疲惫的眼睛,一起埋进了心底的暗室。
路还很长。而暗室之外,仍是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