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敬词叫得我好惶恐,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受不起这一声的。”他的语气透着些许无奈。
“可是我很崇拜您。”少年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他灼热的目光盯得赫律有点不好意思。
“那随便。”
反正在王宫也习惯了,也不差这一声。
赫律微微掀开眼皮,懒洋洋地应了他方才的话:“我就住这附近,晚点再回去。”
可他忘了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人常住。
面对着少年的询问,律还是那样从容淡定,此刻的他正舒适地倒在稻草上,没有一点防备,更看不出一点着急回去的样子。
“做你的陪练是为了回报你的善良,还请你答应我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其他人。”
少年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关于您的事,我一句都不会往外说。”
他还是没有离开,又过了一会,压在心底的好奇终究还是冒了出来。少年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思索已久的问题:“您究竟是什么人?”
赫律终于有了反应,他坐起身,脸上重新漾开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招牌微笑,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直直撞进少年那双澄澈的深蓝色眼眸里。
“先让我卖个关子吧......总之,我不是坏人。”
少年听闻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许久,选择了相信他故意卖弄玄虚说辞,相信这个才认识几天、仅仅因为一个面包就愿意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
这份近乎无条件的关照,炽热得让他有些无措,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磁场干净的人,像晒过太阳的稻草,暖融融的,不带半点阴霾。
“好。”
说完,少年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面包塞在了律的手上,像第一天一样,没等律反应过来开口答谢就快速跑开了。
“谢......”谢字卡在嘴里,要被感谢的人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跑得好快,不过明天的口粮又有着落了。
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赫律重新靠回稻草垛上,闭目养神。
又是黄昏了啊。
时间跑得,好像比刚刚那个少年还要快些。
他小憩到了夜晚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做好准备工作之后又隐匿于夜色深处,藏在衣襟里的魔法石,正闪烁着比刚刚强烈的光,那是魔物开始行动的讯号。
还是按耐不住准备动手了吗。
巡查持续到深夜,魔法石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亮,光晕在布料下微微起伏,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奇怪的是,光芒的强度在四面八方都没有衰减 —— 只有一种可能。
是它在跟着自己。
想到这里,赫律勾了勾唇角,不像上次那样刻意收敛气息,反而故意穿梭在围墙的边缘,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夜风轻飘飘地吹过,牵起他的衣摆,不远处的森林里传来不正常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暗处,窸窸窣窣地挪动。
魔法石在包里震颤着,发出阵阵温热的能量波动,赫律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连余光都没分给它半点。他依旧散漫地游荡在镇子无人的偏僻角落,脚步不急不缓,像只是出来吹吹风的闲人。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危险的味道,带着阵阵腐朽与血腥的腥气。但赫律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将毫不设防的后背完全暴露了出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阴狠的视线正死死咬着自己。
那视线冷冽如毒蛇,黏腻地盘踞在他的后颈,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浓烈到近乎灼人的杀意。那是一种想将他碎尸万段、剖膛破肚的欲望,炽热又狰狞,像燎原的野火,要将他连同这片夜色,一同焚烧殆尽。
每向前一步,那股阴森刺骨的寒意便重上一分。
要不是忌惮赫律那天晚上展现出的的实力,这头魔物恐怕早就压抑不住骨子里嗜血的冲动而发动突袭了。
赫律独自踱到深夜,魔物始终没有出手,却也没有离去。它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蛰伏在每一处阴暗的角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妄图用漫长的尾随消耗他的体力,拖垮他的精神。
可惜这招并不奏效,局中的另一位猎手似乎分明正享受着这场猫鼠游戏,沉溺在猎物的焦躁与试探里。
它一直在自己的周围打圈子,寻找着出手的时机,即使自己已经故意漏出了大量的破绽,这条狡猾的鱼还是没有咬下弯钩,不过呢,这条贪婪的鱼儿肯定也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他们之间的周旋一直持续到了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魔物既没有选择下手也没有选择离开,赫律也任由着它一路的跟踪,没有打草惊蛇。
因为赫律知道,这是它这几天里唯一一次的白天行动,但是他们明白,这一次一旦出手就将是决定生死的一战。
它不会走了......也走不掉了。
不过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谨慎,但,没关系,待我再下一计猛料。
律转身从容走向着常待的那个狭窄巷子,一把掀起了遮住头部的斗篷,露出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只被带血纱布蒙住的眼睛,这衬得他是如此脆弱。
一时间狭窄的空气里杀意顿时浓烈了起来,浓得几乎快形成实体,把它伤成这样的居然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
只要一口,就能咬断这脆弱的脖颈。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弱小的人类罢了。
魔物忍耐在胸腔中的欲望轰然爆发。
对,就是这样。
对我下手吧。
然后——
就去死吧。
赫律微不可察地牵动了嘴角。
上钩咯。
下一秒,巷尾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
怎么是这个方向?
!!
不对
少年抱着剑,站在窄巷深处,正一步步朝他走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惊飞了栖息的水鸟,瞬间搅乱了猎手的伏击节奏。
赫律不动神色地放下搭在剑柄上的手,连暗处的魔物也被这变故惊动,敛起了蓄势待发的攻势,重新隐入阴影,窥伺着眼前的变数。
你这家伙......
“......”
“......您好?”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他似乎回去想了很久,今天竟一改前两日的冷淡,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时,像初冬的第一缕暖阳,晃得人心里发暖。可当他捕捉到赫律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又慌慌张张垂下眼,躲闪着他的目光,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竟透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留意到魔物又缩回了暗处,赫律硬生生将那声叹息咽了回去,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忍心指责,只好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头顶,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
这亲昵的动作,像是给了少年莫大的鼓励。
真是没办法。
“......是专门在等我吗?”赫律索性往后一躺,陷进稻草推车里,在里面咕蛹了两下调整得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好在魔物没有走远,再找机会引它动手就好了。
“是的!”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声音里难掩喜悦,“您昨天教我的,我十分受益,所以…… 所以今天一早我就来了!” 他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郑重,“恳请您继续教我。”
这是赫律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坏了。
赫律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要是在他面前动手,一定会惊动那头魔物。
“可以啊。”
可看着少年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他居然一改拒绝的意思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我现在有点累,你先自己练着吧。”赫律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下仰躺在推车上,闭上眼,一副耗尽了力气的模样。
“好”少年生怕他反悔,连忙点头答应。
“噢,对了!” 赫律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急忙补充,“只练挥剑就好,动作别太大。你早上刚出门,还没热身吧?就当是做热身了。” 想起少年那股子蛮劲,他不放心地叮嘱道。
少年满脑子都是 “可以继续学剑” 的喜悦,闻言立刻站起身,卖力地挥舞起手里的剑。
听见他第一下强势的起手姿势,赫律马上出声制止。
“慢着!劲太大了,控制一下力道。”
少年虽有些疑惑,还是乖乖减小了挥剑的力度。
这小子劲怎么这么大?
赫律在心中腹诽。
“再小点。”
“好。”
“再小点。”
“好。”
……
几个来回拉扯下来,这个简单的挥剑动作早已失去了应有的力度,变得绵软无力。可少年依旧一丝不苟地照做着,半点不敢懈怠。赫律看着他这幅样子哭笑不得,忽然想起来希羽之前跟他说过的什么“情意绵绵剑”更是忍俊不禁,他害怕自己憋不住笑,干脆仰卧在那个小推车上故作高深地背对着少年。
转眼中午就要过去了,少年少年挥剑的动作就没停过,中途赫律几次提议让他休息,都被他拒绝了。他不禁暗自揣测,赫律这是在考验他的耐力,还是故意寻他开心,想让他知难而退?
少年的注意力全然黏在赫律身上,一颗心七上八下,揣度着他的心思。久而久之,他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人,只能迷茫地、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