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瑾月沉默了几秒,微微一笑,“你姓赤司,哪怕名不正言不顺,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份子。”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光影的变化像某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只要那个人在,你的地位就无可动摇,玲奈。哪怕是我和小影,也得在外面喊你一句表姐。”
赤司玲奈拿着枕头就丢了过去,“去你妈的表姐,谁是你表姐!你们一家人的骨子都烂透了,凉子和我牵扯上了你们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她没有忍,也忍不住了,一边大骂着对方,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深绿色的制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们知道凉子遭了多少罪吗?她只要出去,就要好久不敢回来!我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下去,原本健康的身体变得病弱缠身!你们过年的时候不会心慌吗?她一个人,从清晨坐到傍晚,在墓地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父亲是藤田,不是你们这群杀人凶手!不是!!”
赤司玲奈的哭声尖锐地刺破了保健室的宁静,枕头砸在赤司瑾月肩头,被他轻轻挡开。
她没有停,霸道地骑在对方身上,抓起另一个人枕头砸过去,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杀人凶手!你们都是杀人凶手!!如果不是你们,凉子怎么会…呜呜…”
对方温热的眼泪砸进自己的脸上,赤司瑾月愣了一下,枕头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脸上,力道不小,短发被蹭乱了几缕,垂落在额前。
他微微皱眉,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她发泄。
不是错觉…
等枕头落在地上,赤司玲奈也打累了,双手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玩偶,摇摇欲坠。
“打够了?”赤司瑾月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赤司玲奈偏过头去不看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朵云从这头飘到了那头,遮住了太阳又移开,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变幻,像某种无声的拉锯。
赤司瑾月的手扶在她的腰上,他的声音不大,自下而上地凝视着他,眼底是复杂的深意和审视。
还真是没想到…
他竟然是…
“父亲大人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眼底的情绪一瞬间被收敛进温和的表象下,赤司瑾月扮演着关心妹妹的好兄长,解释。
赤司玲奈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母亲,也不是被他宠上天的宓多里。哪怕那个人改了名字,装成其他人的样子,别有用心地出现在他身边。”赤司瑾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你骂他,骂我们,都没有错,但你不能否认,他爱她。”
赤司玲奈猛地转过头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爱?你管那个叫爱?!把一个人囚禁在身边,她的一言一行都要被控制!监视!不能和外界接触,不能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你们让她生不如死,让她——”
“让她活着。”赤司瑾月打断了她,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赤司瑾月的眼神直入人心。
赤司玲奈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赤司瑾月仰视着她的小脸,锁骨,包括未成形的喉结,“你可能不知道,那个组织对她做了什么。琴酒,贝尔摩德这些人又是怎么在一边抽着她的血,拿她的身体做实验的时候,一边惺惺作态对你好的。”
“你不是也意识到了吗?她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你以为她为什么愿意配合幸村回到这里?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她不愿意再和赤司家有接触了,不是吗?你记得藤田的仇,难道她就忘记了吗?你连藤田的面都没见过,就能记到现在。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是她不敢。你觉得现在对她最重要的是什么?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连仇恨都要逼着自己忘记!回到父亲大人身边…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
赤司玲奈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单上。
凉子…对不起…
“父亲大人给她找最好的医生,让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她,是为了把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危险因素排除在外。你管那叫囚禁也好,叫控制也罢,但如果没有这些——”
赤司瑾月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她,“你现在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再次鼓起来,像母亲温柔的手,拂过两个小孩子的脸。
赤司玲奈抬不起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凉子不开心,她一直都不开心。我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叫她她也听不见,眼神空空的,像死了一样,她想死。”
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想要去陪藤田。
赤司瑾月的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大人比谁都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再是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赤司玲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赤司瑾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他把你接了回来,甚至愿意给你赤司的姓氏。哪怕你是他情敌的孩子,哪怕他不喜欢你,但只要你在,她就还有放不下的人。他留不住她,所以只能用你来留住她。”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赤司玲奈的心里,不疼,但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她才是最拖累凉子的人。
“我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外人,对吗?”声音发抖。
“你不是。”
赤司瑾月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阻止了她往下说,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体温,“你是她亲手带大的,是被父亲承认了的赤司家的一份子。”
赤司玲奈抬眼看他。
赤司瑾月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8岁的少年,他血红色的眸子里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这一点,你比我幸运多了。”
赤司玲奈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烫烫的。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恨还在,怨气也还在,可是那些恨和怨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野蛮生长,扎得她生疼。
“我该怎么办?”赤司玲奈的哭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凉子又该怎么办啊?”
她自以为的亲人不是亲人,朋友不是朋友,到最后,她还能剩下什么?
这个连累凉子的身体吗?
赤司瑾月的眼神寡淡,他温和的表象下,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羡慕破土而出。
被父亲承认,被她不计一切代价的维护,他没有的东西,他缺唾手可得,还真是可笑的造物弄人。
窗外忽然响起了下课铃,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像是某种信号,提醒着他们时间还在往前走,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赤司瑾月下颌微抬,露出轮廓分明的侧颜,“玲奈。”
赤司玲奈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你不是说,应该叫我表姐吗?”
赤司瑾月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台上那朵白色的小花,“赤司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不管你以后想姓赤司,还是秋元,或者谁都不姓,你都是赤司家的人。”
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小姑娘的脚边。
“这是父亲大人的原话,我只是转述。”他顿了顿,“但如果你问我,我自己的想法——”
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只能说,欢迎回家,表姐。”
赤司玲奈呆呆地坐在他身上,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嬉闹的模糊回响,泪水不受控制从脸颊滑落,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是没有哭出声。
窗台上那盆白色的小花开得正好,花瓣薄薄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