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浓稠如墨,整条走廊都浸在昏昧的光影之中,地面是冰冷的深色大理石,此刻却被一排匍匐的人体覆盖。
他们肩挨着肩,脊背绷成僵直的线条,头低垂到地面,像被驯服的兽,没有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息,空气中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压制的呼吸。
赤司落景单手背后,像是天真活泼的小孩子在玩跳格子,偏偏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脚掌落下的位置是匍匐者头颅的正中央,活脱脱一个表演型的小疯子。
所到之处是下面这些人肉地毯的闷哼。
少年白橡木色的发丝在壁灯晕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月华凝结而成,虹膜呈现出彩虹琉璃般的绚烂层次,从琥珀金到琉璃蓝,再从玫瑰粉过渡到翡翠绿,像把整个极光囚禁在了瞳孔里。
此刻这双眼睛里盛着明晃晃的无聊,唇角却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头顶着崭新的深蓝色书包,身体随着步伐左摇右晃,玩儿只有他自己才懂规则的平衡游戏。
每踏一步,被踩踏的人都在努力吞回喉间的痛呼,从牙关里挤出来的闷响。
赤司落景对这他们的痛苦置若罔闻,仿佛他踩的不是活人的头颅,而是铺在路上的鹅卵石,脚下都是没有生命,痛觉,尊严的死物。
他不快乐,当然要全世界陪他一起不开心啦~
虽然他也不是很能体会什么是不开心,但这个时候,是应该适当表达一下自己的焦虑和慌张才对吧?哦,还有自我怀疑~
走廊很长,从一头到另一头,足足有二十多个人。
赤司落景沮丧地蹦蹦跳跳,脚步偶尔故意加重,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完全不考虑脚下蝼蚁们的死活,单纯地自娱自乐。
直到最后一个台阶前,他忽然屈膝,轻轻一跃,落下的瞬间,最后那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死死咬住了嘴唇,浑身颤抖着将头埋得更低。
赤司落景稳稳落地,满意地弯起眉眼,回头看了眼由人铺成的路,开心地笑了。
他弯腰拎起书包,动作熟练地将双肩带挎上后背,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抬头,脚步便顿住了。
走廊的尽头,光和影的交界处,是个径直朝他走来的女孩儿。
她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浅绿色的碎发柔软地垂在耳侧,像春天枝头刚冒尖的嫩芽,带着毛茸茸的稚气,巴掌大的小脸上,腮帮还带着婴儿肥特有的圆润弧线,软软的,很光滑。
一看就是很乖的那种~
赤司落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呆住,只是单纯地视线被吸引,整个人安静地看着对方。
周边的一切瞬间成了灰白,只有这个小不点在的地方颜色鲜明,她身上有种春日里植株破土而出的鲜活和生机,清丽疏淡,能抹平人心所有的浮躁。
女孩子低着头,玫红色的杏眸微微垂着,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眼睛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专注,正思考着什么,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出落的比病秧子还要美!
赤司落景歪着脑袋,白橡木的发丝滑过肩头,七彩琉璃的瞳孔中多了几分觊觎和惦念,眼珠子随着对方动而动。
他喜欢漂亮的东西。
水晶球,琉璃盏,珐琅彩绘的玩偶……那些收藏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他更喜欢漂亮的人,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她们比那些死物灵动多了!
他喜欢这件收藏品~想要!
赤司落景故意拖长了音,语气里带着发现新玩具般的惊喜,“哇,看我发现了什么?这里竟然有童工~”
女孩儿没有反应,依然低着头,玫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地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赤司落景又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打量了片刻,眉眼弯弯地主动搭讪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会在这里?”
好小一只~
站着也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像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软糯糯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把~
赤司落景歪着头,语气轻快,“我叫赤司落景,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个饭?”
女孩儿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没有停顿,滑溜的鱼一般,从他视线里游了过去,无声无息地绕过他,绕过走廊里那些还像尸体一样趴伏在地的人体,步伐不快不慢,方向清晰明确,仿佛赤司落景这个显眼包不过是挡在路上的,不值得注意的摆设。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赤司落景闻到了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草木汁液的味道,混合着墨水的清苦。
那味道在空气中一晃而过,连同她浅绿色的发丝带起的风,然后走廊又恢复了凝滞的昏黄。
“……”
赤司落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画被按下了暂停,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所有的光亮都退潮般褪去,只剩下麻木的审视,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没看到他吗?他这么大的活人!!
门廊处站着的老人身材壮硕,他粗犷的五官和宽厚的肩膀让他即使穿着墨色和服也像是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棕熊,臃肿凶狠。
松浦繁明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眼睛里扫向走廊尽头的女孩儿时,是深海暗流般的阴翳,和压抑不住的觊觎怒火。
但在面对这个小少年时,那些对女孩儿的肮脏心思都被藏得极好,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小心翼翼。
生平第一次被人无视的赤司落景肩膀整个松垮着,像只被抢走了鱼的猫,浑身散发着幽怨的气息,“你看得见我嘛?”
松浦繁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二少,筱田先生已经恭候您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