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佐野万次郎推门进来,表情为难,“玲奈小姐那边…”
赤司征十郎站在窗前,背对着床上的秋元凉,修长的身影被夕阳拉出一道孤寂的轮廓。
他的指尖上还染着血,微微用力到泛白,面色不善,“让月斯去一趟。”
如果她出事的话,这孩子与他何干?他接他回来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佐野万次郎背脊发凉,惶恐地低下头,“是。”
秋元凉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没有丝毫血色,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在风雨中挣扎的翅膀,柔顺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衬得整个人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眸色深了几分,他拉过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爱人身上。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夜幕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慢慢压了过来,玫瑰园里的花朵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红得不再鲜明,而是像凝固的血,沉默地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赤司征十郎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冰凉皮肤的瞬间,动作顿了顿,“阿七,你不会有事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这样看过她了,他其实一直知道…她的生存能力很差,这些年带着孩子一定过的很辛苦,还有她身上的伤,她的身体状况,她想要什么。
可是凭什么?一个连表面的爱情都不愿意付出的人,一个害死他母亲的仇人孙女,她凭什么反过来求他做什么?
她那甚至都算不上是请求,这些拙劣的伪装,自欺欺人的戏码,甚至宁愿被幸村利用,也不愿意像自己低头?到死都在纠结着藤田的事情…当年先说喜欢自己的人不是她吗?出尔反尔,把他当成替身的人不也是她吗?
房间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秒一秒,像是在倒数着他这些年的不甘,嫉妒和耿耿于怀,将所有丑陋的心思揭露在表面。
低沉又急促的嗓音从赤司征十郎的胸膛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掩不住的沙哑,“老二还要多久?”
话音刚落,似笑非笑的嗓音就出现在了面前。
“父亲别着急嘛~只是吐血晕倒而已,而且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这么一个千疮百孔的半吊子,也再正常不过,您要学会接受现实~”
睡眼朦胧,打着哈欠的小小身影被灰谷兰拎着后衣领,笑眯眯地从门口出现,和他打招呼。
赤司落景穿着藏青色的可爱睡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白橡木的发丝在光线流转间隐约泛着淡淡的金色,被随意地束在耳后,露出那张过分精致的小脸。
明明这样紧急的时刻,他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彩虹琉璃般的瞳仁中本该无比绚烂,却并没有小孩子的单纯无害和丝毫感情波动,那样居高临下的眼神中是对生命的不以为意,仿佛独坐在高台的神佛。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影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我这个儿子可真难做,给您的小情儿免费看病不说,还要这样24小时随时待命~”赤司落景无辜地耸了耸肩。
“现在是下午五点!”赤司征十郎觉得自己和他多说一句都能少活两年。
“您知道我要睡懒觉的嘛~”赤司落景被放下来后慢悠悠地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女人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秋元凉的碎发丝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额角,鼻血还在缓缓渗出,将她毫无血色的唇染上一抹诡异又凄艳的红。
赤司落景沉了脸,接过灰谷兰背着的医疗设备,动作利落地取出血压计,听诊器。
赤司征十郎紧握着秋元凉的手,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年仅八岁的次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她不能有事。”
随即目光又重新落回爱人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容上。
这不是命令,而是恳求。
赤司落景收敛了所有的笑意,面无表情道,“知道啦~”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女人的脉搏,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那张稚嫩却过分沉静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眉心极轻极淡地蹙起,像一滴墨落到了清水里,缓缓洇开。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男孩儿认真又专注的侧脸上,将他彩虹琉璃般绚烂的瞳仁照得近乎透明,矜贵的小少爷像是降落在人间的神明。
他微微偏头,从急救箱中取出各种不明颜色的药水和注射器,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地经过千百次演练,将液体注射进静脉。
没有人知道,这张面容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比许多成年人都要精密的心,专家教授在他面前也只是自惭形秽的凡人。
少年天才,多智若妖。
双子的传说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卧室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墙上古董钟摆的滴答声,和秋元凉微弱的呼吸声。
赤司落景的手指按住她腕间脉搏,眉心那道浅痕始终没有散开,他七彩琉璃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从女人苍白的脸移到她前襟那些暗色的血迹上,停顿了片刻。
他俯下身,凑近秋元凉的脸侧。
男孩儿的气息轻浅又平稳,鼻尖几乎碰到她凌乱的发丝。
赤司征十郎的眉头微蹙,身形微动,却在下一刻生生按捺住了。
他看见爱人的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上,隐约浮现出极淡的,蛛网般细密的青紫色纹路。
赤司落景直起身,面色未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从急救箱底层翻出一支袖珍的笔式手电,掰开秋元凉的眼睑,冷白的光直直照进她的瞳孔。
光线下,那双失焦的眸子没有丝毫反应,瞳仁深处却隐约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虹膜后方悄然洇开。
赤司落景关掉手电,安静了几秒。
“颅内压升高导致的鼻衄和突发性昏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耳后出现轻微瘀斑——Bat’s sign,颅底骨折的典型体征之一。”
话音落下,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赤司征十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儿子,唇线轻抿,下颌微微跳动——那是极力克制情绪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动作。
“你说什么?”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崩裂出来的。
赤司落景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是没有波澜的湖,“我需要做开颅手术,立刻,马上。”
赤司征十郎没有看女孩儿,“风险多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爱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秋元凉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被雨水打湿的小扇子,长发散落在枕间,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苍白,白得近乎透明,稍稍用力触碰都会碎掉。
“成功率只有一成,但是如果不做,别说10年了,她连10个小时都未必撑得住。”
赤司征十郎缓缓蹲下身,与她平齐。
刚才那些惊惶、恐惧、失控——所有的情绪在短短的几秒钟里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回去,像是将翻涌的怒潮生生封入冰层之下。
他握着对方的手,指节泛白,甚至能看见骨骼的轮廓,不规律的颤抖沿着指尖传到她的手背上。
两个孩子虽然和他不对付,但是无论是能力还是手腕都是有的,他们也不会拿这种事和自己开玩笑。
“你去准备吧。”赤司征十郎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他伸手将女孩儿额前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开,指尖在她冰凉的额角停留了一瞬,“安排好了,我带她过去。”
赤司落景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地前往之前就准备好的手术室,“先说好,我不保证人能活着出来。”
空气死一般凝重,压抑。
赤司征十郎抿着唇,沉默了片刻后,“嗯。”
不知道是房间太冷了,还是她的身体太冷了,向来温和的人儿像是被遗忘在冬日里的玉石,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去裹住她,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
赤司征十郎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她突然跑过来陪他晨练,她冲他笑,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贝齿。
她说,“温以,我在很认真地追你,你等等我嘛~”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让人怀念。
他甚至当时一度恍惚地觉得,就那么心软地答应她,和她交往也不错。
那天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他想不起来了,越是用力去想,画面就越是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弯弯的眼睛。
我们之间要是没有藤田,该有多好…
母亲的仇恨我从来没有算在过你身上。
藤田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我希望他死。
我最喜欢你的时候,满脑子想地都是怎么杀了他,取而代之。
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彻彻底底地属于我,你才能把看向他的目光挪向我。
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会宠着你,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你会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会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赤司征十郎记得这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漆黑的瞳仁,温柔乖巧,笑起来时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每当她这么笑的时候,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考虑的。
可是她什么都不说。
秋元凉的眼睫紧闭,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此刻安静地覆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上,像被风打落的玫瑰花瓣。
赤司征十郎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尾,顺着额角的弧线缓缓下滑,停在耳后那一小片青紫色的瘀斑边缘。那片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暗色的血液在组织间隙中缓慢渗透,像是无声绽放的毒花。
指腹悬停在那片瘀痕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着,痛恨又无奈。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冷得刺骨,漫长的沉默沉淀了所有的心动和不可言说,只剩下冷酷的威胁和警告。
“你死了,也是见不到他的。别忘了你还有小奈。”
赤司征十郎低头,薄唇贴着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让人背脊发凉,“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是我的。”
我要你,很早以前我就说过。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照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偌大的卧室仿佛死亡的祭台,昏暗的光线将秋元凉的面容照得惨白,白得几乎要和这即将到来的暮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