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凉醒来后已经不在之前三楼的房间了。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光线角度,连空气里漂浮的气息都不同了,不再是那些令人作呕的白玫瑰,消毒水味。陈年木质和某种淡淡花香的味道让人安心,紧绷的身心得到了放松。
秋元凉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深陷的绒毛细密地包裹住冰凉的脚趾,她注意到周围熟悉的环境,眼眶瞬间泛红。
她回来了吗?
这里是…
窗边的书桌还在,桌角是她和阿冲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痕迹还有各种贴纸,粉色窗帘垂地,抬头是水晶钻石的吊顶灯,窗外的歪脖子树也还在,枝桠伸展,生动葱郁,叶片在阳光下落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她扯着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平静的嗓音近乎沙哑,“这就是你说的庄园?”
没有人回答。
赤司应该是去忙他的工作去了。
每天负责监视她的保镖先生立在角落里,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颈背的纹身在阴影边缘若隐若现。
秋元凉垂着头,发帘挡住了眼底的神色。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像某种脆弱的裂痕。她唇角自嘲地上扬,“我想出去走走。”
声音很轻,仿佛干涸井底打捞上来的最后一点儿水。
“你还在输液。”佐野万次郎的声音没有起伏,算是隐晦的拒绝。
秋元凉的发丝散在肩膀上,即使换了地点也依旧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衣服太大了,宽大的上衣间能看到她瘦小的身板儿,锁骨突兀地支着,像两只脆弱的蝶翼。
身上到处都是若隐若现的红梅,甚至出现在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痕迹让人触目惊心。
是昨晚留下的,还是前天晚上?她的思绪有些乱,实在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地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手指拂过她颈侧的温度,冰凉得像在抚摸一件主人喜爱至极,却马上就要坏掉的花瓶。
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痕迹。
好脏…
密密麻麻的针孔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还泛着青紫,视线顺着输液管往上,那些瓶子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透明的,看不出任何端倪,却让她觉得恶心。
胃里翻涌着,她强忍着不适,光洁的额上是细密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我想出去透口气,可以先停下吗?”
她不想治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消失不好吗?明明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秋元凉抬起眼看保镖先生。
那双眼曾经是亮的,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现在却蒙着薄薄的雾,眼底有淤青般的青黑,睫毛湿润,是因为刚才强忍的泪,她的嘴唇干裂,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是前天晚上忍受着咬出来的,在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候。
佐野万次郎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有时候也在想——
这么弱,这么小的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去反抗那位的?
她瘦到风一吹就能倒,手背上的血管青得透明,像是被保护在温室的花朵,风雨一来就会碎掉。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藏着什么。
不是怨恨,怨恨太浓烈了,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如同烧成灰烬的炭,看着是死的,可扒开灰,里面还有一点红。
连他都能注意到的事情,那个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小泉首相的孙女,她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掩饰不掉的。
就算伪装得再怎么单纯无害,天天面对着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怎么会没有怨怼?
可惜…她越是怨恨,就越是无力,现在连这个病入膏肓的身体也不属于自己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可怜到需要向他求助的女人。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薄薄的金边,连那些病态的苍白都显得柔和了些。她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白玫瑰,脆弱得让人不忍直视。
“二少爷说需要不间断的用药。”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棵树,一看就是偷溜出去玩儿时爬的,“您身体的各项机能已经趋近于临界值,如果不是靠药物维持,随时都有可能…您知道的。”
自己的身体情况,秋元凉有数的。
她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也早就接受现实了,不肯罢休的人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可能是一直用药的缘故,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光是这样坐起来,简单地说会儿话都会喘。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两片疲惫的蝶翼。
她轻声问,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有移动支架吗?我真的想出去看看。”
连央求的话都是虚弱的,无力的。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手指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小时候每到秋天,她都会和阿冲一起在树下捡落叶,阿冲会把最大最完整的那片夹进她的书里,她收藏了很多漂亮的书签。
她还能等到今年的秋天吗?
“我陪凉子你去!”
甜软的小孩子嗓音突然从门口的位置传来,打破了死水般的寂静。
秋元凉怔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的眼花了,幻听了,她缓慢地转过头,动作因为虚弱显得迟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阳光从门口涌入,在逆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奔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向来穿裙子的小姑娘换了一身偏中性的打扮。
西瓜T恤,天蓝色的短裤,露出藕节似的小腿,精心打理的长发也剪短了不少,被束成低马尾,发尾随着跑动在脑后轻快地甩动。
她快步流星地扑到母亲怀里,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粉色,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小奈…”秋元凉喃喃失声。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一直蒙着雾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松开攥着床单的手,朝那个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
输液管随着动作晃动,佐野万次郎上前一步想要制止,却在看到她的眼神时停住了。
那个眼神太柔软了,软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
秋元玲奈,不,已经被冠上赤司姓氏的她,现在应该叫做赤司玲奈了。
小姑娘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圈住母亲的腰,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怕自己一松手,凉子就会消失掉,在那些无数的日夜里。
她很想爸爸,比她还要想…
“凉子。”赤司玲奈把小脸埋进对方怀里,闷闷地蹭着,泪水很快洇湿了那宽大的病号服。
她怕凉子不要她了。
她怕凉子丢下她一个人。
秋元凉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女儿的发顶,鼻息间是淡淡的白玫瑰香气,还有小孩子身上特有的,暖洋洋的气息,冲淡了这满屋的消毒水味。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颤抖着落在女儿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两下…像很久很久以前哄她入睡时的节奏。
“他们打伤了gin。”赤司玲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鼻音,“然后把我带到这里。我见了一个人,他说他是凉子你的哥哥,让我管他叫舅舅,还说我姓赤司,我和凉子你以后会在这里生活。”
她抬起小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些泪珠像小小的钻石,闪着光。
“凉子,他们说你生了很严重的病,还说…说你这样都是gin他们害的,我不知道了,凉子,gin他是坏人吗?”
小孩子的脑袋装不下太多的东西,她只是意识到了什么变了,却说不上来。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里面有不解,有担忧,她希望母亲能给她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一切回到从前的答案。
秋元凉看着面前天真的女儿,还没来及消化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事实。
胖了,气色也好多了,比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好太多了,赤司的确没亏待她。
母亲的本能已经让她率先开口安慰,温柔又耐心道,“小奈觉得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怕惊扰了什么。
赤司玲奈闷闷地想了想,小手揪着母亲的衣角,指节微微用力,“我觉得不是。”
秋元凉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动作无比温柔,“那gin就不是坏人。小奈还小,很多道理都还不懂,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自己用眼睛看到的就是真实,这样不就好啦?”
她低头看着女儿,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虚弱,温柔,仿佛在寒夜里勉强开放的花,美的惊心。
赤司玲奈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有了答案,她松了口气,开心地抬起小脸,笑了。
那个笑容明亮得刺眼,和这个阴暗的房间格格不入,“嗯嗯,我听凉子的!gin怎么可能是坏叔叔呢?坏叔叔才不会每年都送我生日礼物!”
她说着,又往母亲怀里拱了拱,像只撒娇的小兽,她的脸颊贴在病号服上,感受着布料下那副瘦削的身体。
凉子瘦了好多…
“对了,凉子,那个舅…就那个人,他说我,你…”赤司玲奈戳着手指,支支吾吾地半天都说不清楚。
她低着头,耳尖泛红,脚尖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秋元凉怎么会不懂女儿的心思。
她看着小姑娘别扭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手指穿过那些剪短了的发丝,语气柔和地哄着,“等小奈再大一点儿,凉子再告诉你好不好?现在我们住在舅舅家里,要做个乖巧礼貌的好孩子。”
赤司玲奈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问。
她去那个皇家国小念书,很多同学都在私下里说她是…私生子。
她们还说凉子和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兄妹关系,而是…
那个人是她的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