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对方的话还是轻易击溃了她最后的心防。
如果她死了呢?小奈就要从一个地狱跑到另一个地狱去吗?像当年的她那样?
坠落云端,亲人不在,颠沛流离,被人践踏,利用,折磨。
如果阿冲还活着的话,如果他还在的话该有多好。
秋元凉无力的呜咽,最终变成绝望的痛哭,在他怀里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小泉已经死了。”
“我不是她。”
赤司征十郎的手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脸轻轻贴在她冰凉柔软的脸颊上,近乎眷恋地蹭去些许湿意,眸色深沉如永夜,“那孩子会和双子一样,以嫡系的身份步入公众视野。如果她将来想要的更多,就算不合理,我也可以给她创造最好的条件。”
雷声如同巨大的车轮碾过天际,沉闷而绵长,最终缓缓消散,雨水敲打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声响,渐渐连成迷蒙的雨幕。
病房内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秋元凉崩溃的抽噎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格外的清晰刺耳。
赤司征十郎没有松开她,怀抱的力道甚至没有半分松懈,他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用尽了全力的呼吸,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衣料,热度灼伤了他的皮肤。
他很想问一句,疼吗?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口了。
“阿七,如果你不见了,她会活得很可怜,你不会想见到的。”
赤司征十郎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笨拙安抚,和他方才嘴里冰冷残酷的宣言形成了诡异又矛盾的对比。
“你想让她像你一样吗?”
时间在雨声中粘稠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秋元凉的哭泣渐渐变成了疲惫的啜泣,身体的紧绷也因耗尽力气而松弛下来,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赤司征十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簇,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颤。
秋元凉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鼻尖和眼眶都泛着可怜的红。
赤司征十郎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触感冰凉,“我们试试好吗?为了小奈,你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秋元凉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带着残留的抵触。
赤司征十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却没有收回,转而覆上她紧攥成拳,放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缓慢又坚定地,一根一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嵌入她的掌心,十指相扣。
她的手心有细密的冷汗,他的干燥而温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势包裹住她的冰冷。
“阿七。”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贴着耳廓响起,带着雨夜特有的磁性,“看着我。”
秋元凉没有动,眼皮颤了颤,却固执地不肯睁开。
“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却透出命令的意味。
秋元凉长长的睫毛挣扎般扇动了几下,终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蕴着倔强或疏离的眸子,此刻被泪水洗涤得异常清亮,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悸,映出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病房顶灯的光点,却没有焦点。
赤司征十郎凝视着这双眼睛,仿佛要透过它们看进她灵魂最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恨我也没关系。”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只要求你活着,活着陪我10年。”
“这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了藤田,为了那孩子,你别忘了,她可是藤田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脉了。”
一如他贯有的作风,将她的生死纳入到他那密不透风的掌控网中。
“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赤司征十郎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上她的额角。
这个姿态显得过分亲密,带着缱绻的错觉。
他的声音低下去,耳语般的温柔之下,全是威胁。
秋元凉的嘴唇动了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不会答应的,就算答应了…也做不到…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就算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逆天改命。
她的身体,她有数。
“如果我有办法呢?”赤司征十郎的话像枷锁,一层层加固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生命上,她逃不开,无论是体内渐渐流逝的时间还是他。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细碎。
秋元凉自嘲地笑笑,“那你试试好了。”
病房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轮廓模糊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佐野万次郎像是没有生命的影子,把守着门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我累了。”秋元凉疲惫不堪地推开他。
赤司征十郎稍微松开了怀抱的力道,他拉过旁边干燥的被子,仔细盖住她单薄的肩膀。
秋元凉没有力气再去反抗,排山倒海的虚弱和昏沉,“小奈在哪儿?”
鼻尖萦绕的,除了消毒水味,依旧是那挥之不去的白玫瑰冷香,此刻混合着泪水的微咸,成为复杂又致命的安神剂。
“你答应我之后,自然会见到她,她是我们的女儿,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赤司征十郎低头,看着她苍白又憔悴的容颜,蔷薇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的偏执,疯狂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要见她。”
赤司征十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睫上最后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现在还不行,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秋元凉侧开头,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像是永远下不完。她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
这个问题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却又沉重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赤司征十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高大的身影在病床边投下一片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其中。
秋元凉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空洞又疲惫,声音里只剩下麻木的平静,“你会遭报应的。”
赤司征十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扣着她手指的力道,无声地收紧了些,蔷薇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两簇幽暗的火焰。
“总有一天,神会替我惩罚你,让你像我一样,永远的痛失所爱。”
“你别忘了,那孩子现在还在我手里。”赤司征十郎的眼神冰冷。
秋元凉没再说什么,只是再也没去睁眼看他。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