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凉的住院通知和血化验的结果下来了。
不知道医生和他说了什么,原本的观察三天变成了出院时间待定。
秋元凉靠在枕上,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像是浸了水的旧画布,了无生气。
住就住吧,她近乎漠然地想。
反正他们刚吵完,他工作又忙,还有保镖先生这么一位称职的移动摄像头随时看着自己,给他汇报情况,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想说什么可以直说。”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寂静,他的视线并没有从笔记本电脑和摊开的文件上移开,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清晰规律的节奏,却仿佛脑后生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你已经在这里四天了。”
秋元凉把自己裹进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小的脸,可能是少见阳光的缘故,肤色透出瓷器般的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微血管。
她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脆弱的阴影,刻意避开了与他可能产生的任何视线交汇,“你敲电脑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觉。”
赤司征十郎敲击键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指尖悬在按键上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很久没有开口的微哑,委婉道,“你工作不是很忙吗?不用一直陪着我的。”
赤司征十郎坐在不远处的扶手椅里,背脊也挺得笔直,如同雪松。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蔷薇红色的的眼瞳中,却映不出多少温度,只有深潭般的静默。
“麻烦出去的时候,关个灯。”秋元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生病了,心情不好。”赤司征十郎的语气没有起伏,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仿佛在处理最寻常不过的公务,“睡吧。”
他端起手边的白瓷咖啡杯浅啜,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微微晕开。
平静的回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秋元凉坐起身,乌黑的长发因动作而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和苍白的病号服上,她抓起手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去,“出去!我讨厌你!不想看见你!”
她的准头好得出乎意料。
枕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赤司征十郎面前的文件上,连带撞翻了旁边的咖啡杯,深褐滚烫的液体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墨迹未干的纸张,也在他的裤腿上洇开湿痕。
一片狼藉。
咖啡的浓香与苦涩猛地弥漫开来,掩盖了病房里原本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纸张被染得皱皱巴巴,墨迹晕染,像无声的战役残局。
秋元凉看着自己造成的混乱,没有丝毫的内疚,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防备十足,厌恶十足,眼眶蓄满了泪水。
她从来不小瞧他的本事,但她讨厌这样没来由的同情,她不需要!不需要!
这个刽子手,杀人凶手…这世上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他凭什么做尽了一切,还要装出这幅深情的虚伪模样?简直让人反胃!
所有的愤懑全都成了尖锐的难堪,脆弱如冰的平和假面被她亲手撕得粉碎。
“你出去!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我们刚吵完架!”
赤司征十郎并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处理自己裤腿的污渍,只是平静地抬起眼,望向她,蔷薇红色的瞳眸深不见底,将她崩溃的姿态尽收眼底,却不起波澜。
“佐野。”他开口,声线依旧稳定,“帮我把东西搬到隔壁房间吧。”
如同背景板般的佐野万次郎无声上前,利落地收拾散落的文件和倾倒的杯碟,对眼前这场冲突视若无睹。
秋元凉别开脸,猛地拽过被子,重新将自己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茧,并彻底转向墙壁,用冰冷的墙面隔绝他的存在。
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立柜前,拿出一个新的松软枕头,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情绪太激动对你的病情恢复不利。”
言语间的关切依旧,在此刻更像是温柔的凌迟。
秋元凉将头蒙得更紧,声音隔着棉絮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这根本就不是病,又怎么恢复?难道他还能起死回生吗?
赤司征十郎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沉默如同磐石。
病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窗外天色愈发沉暗,厚厚的云层随时要压下来,空气中白玫瑰香气,消毒水味和残留的咖啡味交织在一起,沉默蔓延,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一寸寸淹没感官。
赤司征十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心悸的寂静,“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像你和幸村那样。”
他一直在等她服软,等她妥协,等了八年也没有等到,更别提是…
“那个组织树大根深,就算我对你还有感情,也不会损害自身的利益行事。”日光灯的光线落在蔷薇红色的瞳仁下,仿佛有暗火在其深处静静燃烧。
秋元凉的身体僵硬,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赤司征十郎知道等不到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凿,敲打在人心最疼的地方,“但我会给那孩子提供你想要的庇护。”
秋元凉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在布料上抓出凌乱的褶皱。
赤司征十郎的叙述平稳,“交换条件很简单。”
他知道黑衣组织的存在,也知道乌丸莲耶那个人的长生之道,只不过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更何况有他们来牵制幸村,未尝不是坏事。
窗外,惨白的闪电无声划过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赤司征十郎的面容,将他的影子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底全是算计和考量,说句冷酷无情也不为过。
秋元凉一声不吭,安静地甚至让人以为她睡着了。
赤司征十郎知道她在听,“你活着,陪我10年。”
秋元凉猛地掀开被子,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她像是被逼至悬崖边的小兽,抓起身边所有可及之物,枕头,病历夹…全都向他掷去,哭腔破碎,字字泣血,“滚!滚出去!”
10年,她连10个月都没有了!他一定要逼死她才满意吗?!
利用就是利用,威胁就是威胁,为什么还要披上这层令人作呕的深情外衣?!
赤司征十郎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胡乱挥舞的纤细手腕,那腕骨脆弱得稍用力就会折断。
他将彻底崩溃的人儿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怀抱的温度却异常炽热,“像藤田那样,我们试试看,阿七。如果当年不是他先认识的你,你是不是也会爱上我?”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单薄颤抖的肩窝,左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深深插进她柔软微凉的发丝间。
秋元凉再也受不了了,失声痛哭,“放开我!你疯了!疯了!”
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人?做尽了恶毒的事情还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是阿冲的命!祖父的命啊!
赤司征十郎蔷薇红色的瞳孔半阖,里面翻涌着深沉如渊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仿佛要将怀中之人吞噬殆尽。
“我把那孩子接回来了,让她陪着你好不好?阿七,我保证只要你在我身边,她就会无忧无虑地长大,像当年的你一样,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给她赤司的姓氏,任何人想要利用她前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他的唇贴近她冰凉的耳廓,气息温热,带着诱哄。
秋元凉所有的挣扎在他面前都是徒劳,发丝凌乱地黏在泪湿的脸颊和颈侧,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浸湿了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