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对面的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你欠我一个解释。”声线依旧悦耳,却没了弹琴时的空灵,多了几分女主人的沉静与压力。
幸村精市脸上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粗粝的指腹转动着腕间的檀木佛珠,“小兮儿年轻气盛,闯了这么大的祸,不送些道歉礼物,赤司君那边可说不过去。”他语气坦然,仿佛事实就是这样简单。
“礼物?”赤司结衣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把这么一个故人明晃晃地送回来,征十郎不是傻子,他已经在怀疑当年的事了。幸村君,你想替爱人道歉我理解,但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幸村精市轻叹一声,“夫人多虑了,人有相似在正常不过。”
赤司结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佐野在她身边。”
“只是个助理而已。”幸村精市淡然一笑。
赤司结衣一字一顿,每个名字都咬得清晰,“他们可都是征十郎年轻时候一手提拔的亲信,宓多里跟在他身边六年,也没见他这么护着。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幸村精市笑而不语。
赤司结衣眼底的浅蓝色凝结成冰,“他可以肯定秋元就是小泉,就像我一样。”
幸村精市的指尖拨动着佛珠,节奏平稳,“赤司君一直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夫人未免忧心过了头,就算小泉真的死而复生又能怎样?藤田当年怎么死的,小泉又是怎么被各大世家瓜分的…这一桩桩一件件,赤司君心里都很清楚。”
赤司结衣见他依旧避重就轻,声线不由得更沉,带着冰冷的质感,“你们当初把她从疗养院带走的时候是怎么答应过我的?”
“亡者已逝,入土为安。”幸村精市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渺了些,他指尖捻着佛珠,眼帘微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宁静悲悯,宛如端坐于莲台之上的神明。
紫罗兰色的瞳孔中映出赤司结衣的身影时,带着俯瞰尘寰般的清冷疏离,“就算真的有亡灵因为执念停留人间,她也呆不了多久的,夫人大可放心。”
“放心?”赤司结衣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却毫无暖意,眼底更是冰封千里,“如果今天渡边死而复生,重新站在筱田面前,你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我说放心吗?”
幸村精市眼中温和的笑意倏然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他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手中的佛珠一顿,声音里夹杂着冷意,“这个假设不会成立。”
赤司结衣向后靠去,唇角扬起讽刺的弧度,绝世风华之下尽是冷意,“那就给我一句实话,渡边是死了,但她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是我心上的一根刺,夜夜折磨着我!”
幸村精市静默片刻,重新调整了坐姿,双腿优雅交叠,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馆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尚未点亮,只有壁灯和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半晌,他清冷的声线才徐徐漾开,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说她不是,你会信吗?”
“你说呢?”赤司结衣反问,眼神锐利如刀。
“那她就是赤司浅,夫人不如把悬着的心放下。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有双子在,为什么要怕一个人名不见经转的故人?还是个死了8年的妹妹。”幸村精市含笑注视着她,那笑容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稍作停顿,声音更缓,“我想无论发生什么,赤司君都不会动摇大局的。”
赤司结衣又怎么会轻易受到他的蛊惑,目光扫过他腕间的佛珠,意有所指,“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清醒的。”
“我就当这句是夸奖了。”幸村精市面不改色,甚至笑意更深了些。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赤司结衣眼神骤冷,刚刚外露的情绪彻底收敛,整个人如同盘踞在洞穴深处的毒蛇,静静蓄势,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美丽又致命。
8年前,征十郎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以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那天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
曾经的她愿意用一切美好的词汇去形容自己的爱人,可是那夜之后,她对他,只剩下害怕。
幸村精市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好话坏话我都已经说尽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让她消失。”赤司结衣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语调平静得令人心寒,仿佛在说丢掉一件不再喜欢的旧物,每个字都浸着狠绝,“像八年前一样,干净,彻底。”
她希望她去死。
她希望小泉浅这三个字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和征十郎面前!
赤司结衣脸上再不见半分平日里外人面前的落落大方和高贵典雅,神情是毫无遮掩的厌恶和决绝,眼底翻涌着疯狂滋长的恐惧和歇斯底里,那张完美的脸孔有些扭曲。
幸村精市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当年的事情我也是从祖父那里听说的,你知道,老人家去世多年,就算我想要去打扰,也是心有余力不足。这样吧,给我一些时间,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多久?”赤司结衣紧追不放。
“半年。”
“你在拖延时间?”她眯起眼睛。
“夫人如果信不过我,就让双子回来一趟怎么样?有他们在身边,我想即使赤司浅真的活过来,也不会动摇你的地位的。”幸村精市笑意盈盈道,“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到小景了~”
“……”赤司结衣。
他们两个要是回来,自己只会死的更快。
征十郎不喜欢自己,连带厌恶她的孩子,哪怕这是假的…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砚,远处山林与夜空融为一体。
“夫人受伤的话还是好好休养吧,操心过多的话伤口可是不会愈合的。”幸村精市微微倾身,语气显得语重心长。
“……”赤司结衣。
“需要我让人帮你处理一下吗?”
赤司结衣的衣裙已经渗着淡淡的猩红,刚才的动作让她的伤口又裂开了,她看着自己的肩,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