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元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昏沉沉的意识像是水底的石头,缓慢而艰难地浮出水面。
她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暮色。
将尽未尽的橘金色光线穿过白纱窗帘,在房间地板上切割出温柔的斜纹,傍晚的微风轻轻吹拂,光线中有细小的尘埃在起舞,缓慢地落下斑驳陆离的树影。
她躺着,一动不动。
整个卧室都浸泡在白玫瑰的香气里,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这令人作呕的味道毒药一般侵入她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让昨晚的记忆更加清晰。
秋元凉想起他温柔又虚伪的诱哄,“你这么喜欢,放在里面好不好?”声音低沉而悦耳,像大提琴最温和的音符,偏偏动作凶悍,像是昭告自己的不悦。
她尝试移动身体,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碎后勉强重组,尤其是腰间和腿上,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抗议。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白净的肌肤上染着触目惊心的青紫吻痕,手腕上裹着清晰的淤青,大腿内侧几处深紫色的咬痕,锁骨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玫红色。
秋元凉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她抬起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晒痕还在,戒指却不见了!
她猛地坐起,不顾身体的剧痛,在凌乱的床单上慌乱摸索。
丝质床单冰凉滑腻,上面有干涸的痕迹,皱得像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海面,她的手指颤抖着,终于触碰到冰凉,就在枕头的边缘,戒指静静地躺着。
铂金材质,简洁的设计,什么字没有刻。
那次的药要把她的骨头都融碎了,他们见有了效果,才让自己出去一次。她一个人走在英国的街头,找了很久的店,她没有钱,只能跟贝尔摩德借钱…
秋元凉小心翼翼地捏起它,凑到眼前,然后胃部猛地抽搐——
戒指上附着白色的黏液,已经半干,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质地,这枚象征誓言和坚定爱情的戒指在暮色中反射着灰暗的光。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灵魂抽搐着无法动弹,心脏痉挛,珍重的爱意被践踏,被摧毁,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自己是个脏东西的事实。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最初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第一滴泪滑落,顺着脸颊滑落,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法控制。
秋元凉咬住嘴唇,试图忍住哭泣,但喉咙里已经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无助又可怜。
她攥紧了手中的戒指,铂金边缘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阿冲…
风吹进来,带来夜晚的凉意。
她的念想,就这么毫不费力地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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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郊外一处私邸。
盘绕的S形山道如蛰伏巨蛇,在暮色四合的林间蜿蜒穿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山林幽寂。
尽头处,岁月沧桑的灰白色洋馆矗立在半山腰,这便是传说中的黄昏之馆,传说上世纪有位神秘的大富豪在这里留下的巨额遗产,影响力足以在暗处悄然改变日本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不少人闻风而动,但四十多年前一批探险者在这里离奇惨死,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这座神秘的宝藏才渐渐冷落下来,如今只剩下藤蔓攀爬,偶有乌鸦停驻尖顶。
幸村精市的侧颜在晕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浅笑,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却平静无波,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寂静的车厢里,骨节分明的指尖敲击手机键盘发出的细碎声响,熟悉的《七子之歌》旋律低低流淌,为他温润如玉的面具添上了几丝冷冽的凉意。
车在正馆前停下。
“议员。”助理躬身,手背虚悬在车门顶沿,姿态恭谨。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老式西洋钟摆规律地摇晃着,滴答声在空旷高大的厅堂里回响,清晰得叩击人心。
悠扬的钢琴曲自大厅流淌而下,音符如剔透珠玉滚落丝绒,又似月下清泉滑过青石,奇妙地抚平了空气中所有蠢蠢欲动的暗影与不安。
弹琴的女子背对着门口,身姿大方优雅,及地长裙掩饰了伤口,面料是泛着珍珠光泽的丝绸,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微弱的光,腰际一朵以深红丝绒制成的玫瑰与同色丝带,从她线条流畅的白皙手臂旁自然垂落,仿佛柔蔓依附着玉枝。
浅蓝色的长发被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勾勒出优美的颈项,露出一对白玉似的小巧耳垂,耳畔别无饰物,却更显纯净。
她微微侧头,露出半边精致的脸颊和挺拔的鼻梁,眼眸是独特的天蓝色,清澈如高山湖泊在破晓时分映出的天光,通透明亮,却又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她双手轻轻从琴键上抬起,搁在膝头,然后缓缓转过身微微一笑,那一瞬,连窗外渐次亮起的星辰与馆内昏黄的光晕都黯然失色。
她的美是极具仪式感的,像供奉在神殿中垂目拈花的白玉女神像,周身笼罩着一种温柔而平等的辉光。
幸村精市早已坐于一楼客厅的丝绒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剪裁得体的西装衬托地人慵懒从容,此刻浅笑盈盈地望着人。
钢琴余韵彻底散尽后,他才轻轻抬起手鼓掌,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果你愿意,宓多里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已。”他的声线温和,带着天生的说服力,紫眸中噙着笑意。
“他的夫人可不能是那种哗众取宠的戏子。”赤司结衣拾起方才放在琴谱上的戒指,重新戴上,动作缓慢而珍重。她抬眼看向对方,眉眼间是平静无波的深潭,“一个替代品而已,只要她安分守己,不触及到双子,我都可以由她。”
“我该夸夫人一句长情吗?”幸村精市眉梢微挑,笑意未达眼底。
“不及你。”赤司结衣回以一抹极淡的笑,语气轻飘飘的。
“……”幸村精市。
赤司结衣终于缓缓起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像是水中涟漪般层层漾开,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拖曳出轻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