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桃树，已需一人合抱。树干虬结苍劲，昭示着岁月的力量。

江晏的身体，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曳，终究是到了凋零的时刻。

他不再能下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在炕上，或是被云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坐在院中那棵陪伴了他们近二十年的桃树下。

云玥的容颜依旧，只是那双琉璃眸子里，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强装的笑颜。

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江晏身边，为他擦洗，喂他喝药，在他因疼痛而蹙眉时，用自己微乎其微的灵力，一遍遍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和胸口，哪怕只能换来片刻的舒缓。

村里人都知道，江家那个俊俏得不像话的“表弟”，几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江晏，情深义重。

偶尔有相熟的老人前来探望，看着形销骨立、白发苍苍的江晏，再看看旁边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染上轻愁的云玥，都只能暗暗叹息，道一句“造化弄人”。

江晏自己却异常平静。

他清醒的时候，会握着云玥的手，絮絮地说些从前的事。

说他第一次在田埂看见他时的惊艳与困惑，说他差点烧了厨房时的又好气又好笑，说他在集市换回鹅卵石和花环时的傻气与可爱，说他在雷雨夜露出猫耳尾巴时的可怜与动人……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往事，从他沙哑的嗓音里缓缓流出，带着无尽的眷恋。

“这一生……”

江晏望着窗外桃树繁茂的枝叶，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能遇见你，真好。”

云玥紧紧握着他枯瘦的手，将脸颊贴在上面，眼泪无声地滑落，濡湿了那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他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这天黄昏，夕阳格外绚烂，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江晏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示意云玥扶他到桃树下坐坐。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如过去无数个黄昏。晚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江晏微微仰头，看着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桃叶，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满足的平和。

“云玥。”他轻声唤道。

“恩公，我在。”云玥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晏缓缓转过头，浑浊却依旧温柔的目光，落在云玥青春不改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这一世，”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有你，我很圆满。”

这句话，他用了毕生的力气，也蕴含了他全部的情感。

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无奈纵容，再到生死相托的深情，最后归于这漫长相伴后的无憾与平静。

云玥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看着江晏，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只为他一人存在的温柔和那逐渐涣散的光彩，巨大的悲痛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紧紧抓住江晏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即将流逝的生命。

“恩公……恩公你别走……”他泣不成声，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哀求，

“你再陪陪我……求你了……”

江晏的嘴角努力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给他最后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终究没能成功。

他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望着云玥，又仿佛透过他，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在云玥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恩公”呼唤声中，江晏缓缓闭上了眼睛，头颅无力地垂靠在云玥的肩头，呼吸归于沉寂。

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笼罩着这方他们共同守护了近二十年的小院。

云玥抱着江晏尚存余温的身体，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世界在他周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和心脏处传来的、碎裂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