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黄昏，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暖橘，也给连绵的稻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晏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将最后一捆割好的稻穗码放在田埂上。

他抬手用粗布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眼前这片属于他自己的、虽然贫瘠却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田地，心中那股熟悉的空落感再次隐隐浮现。

他似乎总在寻找什么，目光常常会下意识地望向远山，或是天际的流云。可具体要找什么，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只剩下一些耕种、狩猎的本能，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莫名的守望。

他甩甩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思绪抛开，扛起锄头，准备归家。

就在他转身，目光扫过田埂另一头那棵老槐树的阴影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里，不知何时，蜷缩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霞光恰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人身上。

他穿着一种江晏从未见过的、料子极其轻盈洁白的衣衫，宽大的袖口和衣摆铺陈在泥土上，却奇异地不染尘埃。那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墨黑如瀑的长发，在夕阳下流淌着润泽的光。

江晏心头一紧。

是哪里来的迷路人？还是……他不敢想下去，这荒郊野岭，怎会凭空出现一个衣着如此华丽的人？

他放轻脚步，谨慎地靠近。锄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既是农具，此刻也是防身的武器。

“喂？”

他试探着出声，嗓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带着一丝沙哑。

那身影似乎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瞬间，江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衬得那唇瓣一点朱红，娇艳欲滴。

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澄澈剔透如同最纯净的琉璃，此刻带着一丝初醒的懵懂和茫然，直直地望过来。

江晏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不，这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容貌。

那漂亮哥儿看见江晏，琉璃般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动作轻灵得不可思议。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褶的衣袍，然后对着江晏，极其郑重地、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古礼，动作优雅流畅，与这乡野田埂格格不入。

“恩公在上，”

他的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小仙云玥，特来报您前世救命之恩。”

江晏：“……”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那些关于迷路、遇险的猜测瞬间被这离谱的发言击得粉碎。

他看着对方那张认真无比、仙气飘飘的脸，再结合这惊世骇俗的容貌，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这怕不是个从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或者……脑子有点问题的漂亮哥儿？

“你……你说什么？”

江晏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或者太阳晒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云玥见恩公似乎没听明白，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诚恳：

“恩公前世于我有救命之大恩，云玥修行千……呃，修行有成，特来凡尘，了却因果，报答恩情。”

他说着，目光扫过江晏肩上的锄头，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找到了报恩的切入点。

“恩公辛苦，此等凡俗劳作，岂敢再劳动恩公仙……呃，尊体？”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从还没反应过来的江晏手中拿过了那柄沾着泥土的锄头。

江晏只觉得手上一轻，锄头已然易主。他下意识地想拿回来：“等等，你……”

却见云玥挽了挽那并不存在的宽大袖口，双手握住锄柄，一脸肃穆地对着旁边一小块还未整理的田地，口中念念有词：

“此等凡铁，蒙恩公使用，亦是与有荣焉。今日便让小仙为其注入一丝灵韵，助恩公……”

他话音未落，锄头已被他挥舞起来。动作倒是飘逸，可惜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只见锄头落下之处，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光一闪——不是锄头该有的银亮，而是一种柔和的白色光晕。

“砰！”

一声闷响。泥土倒是被翻起来了，但力道完全失控，不仅将板结的土块震得四处飞溅，连旁边几株长势正好的秧苗也被波及，瞬间东倒西歪，甚至有两株直接被掀飞了起来，可怜地落在田埂上。

云玥：“……”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举着锄头，僵在了原地。

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明显的无措和慌乱，原本仙气十足的气质瞬间垮掉，像一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猫。

江晏看着那片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狼藉的田地，又看了看举着锄头、一脸“我闯祸了”表情的云玥，只觉得一股火气混合着巨大的无奈直冲头顶。

他辛辛苦苦伺候了这么久的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