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舱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将垃圾星的污浊空气和无尽危险隔绝在外。
舱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臭氧和陈旧金属的气味。只有控制台闪烁的指示灯和星图屏发出的微光,照亮着这片暂时的庇护所。
江晏将几乎虚脱的雷克斯小心地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雷克斯一沾到座椅,强撑的精神便松懈下来,头一歪,瞬间陷入了昏睡,呼吸深沉而急促,眉宇间还凝结着未曾散尽的疲惫与痛楚。
江晏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除了手臂上那道明显的能量武器灼伤,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更严重的内伤。
他找出飞船应急医疗箱里有限的消毒喷雾和绷带,为他做了简单的清理和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主驾驶座坐下,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粗糙的控制杆上。
按照数据板上的指引,他启动了引擎。低沉的嗡鸣声从飞船尾部传来,船身轻微震动。
透过狭窄的舷窗,能看到外面巨大的船坞结构开始缓缓后退。
他的心也随之提起。离开垃圾星并非易事,需要突破薄弱但仍存在的大气层,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轨道监测站或巡逻队。
飞船如同离弦之箭,加速冲向那片病态橘红色的天空。
穿越大气层时,船身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江晏紧紧握住控制杆,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闪烁不定、数据跳跃的仪表盘,依靠着数据板的指引和某种潜藏的本能,艰难地维持着飞船的平衡。
雷克斯在颠簸中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颠簸终于平息。舷窗外的景象骤然一变,无尽的漆黑取代了污浊的天空,远处点缀着冰冷的、永恒不变的星辰。
他们成功了,进入了寂寥的太空。
江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设定好前往三角座A7-Ω星系的自动驾驶航线,飞船开始依靠惯性平稳地滑行。跃迁引擎正在缓慢充能,需要数小时才能准备好进行一次短途跳跃。
他离开驾驶座,走到雷克斯身边。在星空的背景下,雷克斯沉睡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安静。
江晏拿起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他包扎好的手臂。
就在这时,雷克斯忽然动了动,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在看到江晏的瞬间,立刻变得清晰而专注,仿佛确认一般,紧紧抓住了江晏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爸爸……”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嗯,我在。”江晏回握住他的手,在副驾驶座旁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我们出来了,在去‘家’的路上。”
雷克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舷窗外那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无数的光点在深邃的黑暗中寂静闪烁,遥远而冰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是更深的依赖。他将江晏的手拉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无边宇宙中唯一的锚点。
“怕吗?”江晏轻声问。
雷克斯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江晏,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江晏的手掌里,闷闷地说:“有爸爸,不怕。”
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全然的信任。在这艘孤独航行于星海的小小扁舟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伴和依靠。
江晏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呼吸,看着窗外永恒的星辰,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正朝着那个名为“家”的希望之地前行。
飞船在寂静的宇宙中平稳航行了数小时。
雷克斯在补充了水分和流质食物后,精神恢复了一些,但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看着舷窗外的星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正在忙碌的江晏。
江晏则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反复检查着飞船的各项系统数据,尤其是那个老旧的跃迁引擎。能量读数缓慢而稳定地上升,距离充能完毕越来越近。
他必须确保跃迁过程万无一失,任何差错都可能导致他们被抛到未知的星域,或者更糟,迷失在亚空间之中。
“警告:跃迁引擎充能即将完成。请所有乘员固定好身体,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冰冷的合成音在船舱内响起。
江晏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再次确认雷克斯的安全带是否牢固。
“克斯,待会儿可能会有点颠簸,闭上眼睛,抓紧扶手。”他嘱咐道。
雷克斯听话地照做,双手紧紧抓住了座椅两侧的扶手,但眼睛却依旧睁着,好奇地看着江晏操作。
江晏将手放在跃迁启动钮上,深吸一口气。当能量读数达到临界点时,他用力按下了按钮。
嗡——!
一股低沉到几乎要震碎内脏的轰鸣瞬间充斥了整个船舱!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疯狂地扭曲、拉长,星辰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仿佛整个宇宙都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强烈的G力将两人死死压在座位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就在这感官混乱到极致的时候,江晏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空白!无数模糊而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冰冷的海水,摇曳的珍珠贝光,空灵缥缈的歌声在深海回荡……
……无尽的黄沙,灼热的烈日,破损的机甲,一个金发少年倔强的眼神……
……还有……眼前这个身影,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带着不同的表情,却总是牵动着他的心神……雷克斯……不,不只是雷克斯,还有其他的名字,其他的面容……
是记忆!被封印的记忆正在跃迁的巨大能量冲击和与雷克斯深刻羁绊的双重作用下,剧烈地松动、翻涌!
“呃……”江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头颅像是要裂开。他看到了更多的片段,看到了系统,看到了自己穿越一个个世界的目的……为了收集灵魂碎片……为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雷克斯。
雷克斯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紧张,而是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扭曲的流光,嘴唇翕动,发出破碎而痛苦的音节:
“……舰桥……爆炸……”
“……命令……撤退……”
“……不……不能……”
他在无意识中重复着坠毁前的片段!那些被遗忘的创伤和恐惧,在亚空间的扰动下,再次浮现!
“雷克斯!”
江晏强忍着自身的头痛,伸手紧紧抓住他冰凉颤抖的手,“看着我!看着我!那不是现在!都过去了!”
他的呼喊仿佛穿透了混乱的时空。雷克斯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江晏焦急的脸上。
那熟悉的、带着担忧和安抚的眼神,像一道光,刺破了他意识中的黑暗与恐惧。
他反手死死攥住江晏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晏的皮肉里。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依赖到极致的呼唤:
“爸爸……!”
这一声呼唤,将江晏从翻涌的记忆碎片中猛地拉回现实。系统的警告声在脑海中尖锐响起,提醒他记忆封印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不能想起来!至少现在不能!系统封印的力量再次加强,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碎片强行压制、抚平。头痛迅速消退,那些清晰的画面再次变得模糊,最终隐没于迷雾之后。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份悸动,那份跨越世界的牵挂,并未随着记忆的封印而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无法割舍的情感底蕴。
跃迁的剧烈震动终于停止。舷窗外的景象恢复了正常,星辰重新以固定的姿态点缀在墨黑的天幕上。飞船已经成功完成了一次短途跳跃,距离目的地更近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江晏看着惊魂未定、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的雷克斯,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没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我们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