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沈昭昭一行人终于带着两马车的动物进了龟兹城门。
智玄十分阔气,给动物笼子上多加了两道重锁,还多给了一匹马车。说是先借给他们使用,等落下脚再还便是。
沈昭昭站在客栈门口,踮着脚往后瞧,清点起弗老爹和林知水两队的人数。
“嗯,人都到齐了。今日辛苦你们先在客栈落脚。”
沈昭昭走到弗老爹跟前,“您带着大家先进去吧,时辰不早,走了这么远的路,是该歇歇了。”
弗老爹点头应下,期待地问:“哪日你带我们去不系舟瞧瞧,开开眼界,大伙儿可都盼着呢!”
沈昭昭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先去住处,还有朋友在等我。哎,我还有些事情与他们商议,不一定那么快处理妥当。别急,等我先回去探探情况,明日再来给你们个准信。”
“得嘞!你忙你的,千万别有顾虑。我们先休息一晚,明日去市场找找有什么活计,也赚点住店钱。”话毕,弗老爹用匈奴语朝身后的族人们喊了几句。
接着,他身后人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男人们拎起行李,女人们牵上孩子的手,开始陆续往客栈里进。
“哟!这么多贵客!一个个来,别急,楼上空屋多着呢~”门口的小二看到忽然来了这么多住客,嘴都快笑裂了,忙跑出来招呼。
交代得差不多,沈昭昭也放下心来准备离开。路过林知水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林族长,我有一个……嗯,朋友。如果可以,之后介绍你们认识。”
“谁啊?”
沈知水脑子有些发懵,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沈昭昭非要无缘无故介绍给她?
可惜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昭昭已经急冲冲上马车走了,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见沈昭昭离开,高光成也与众人挥手告别:“我和兄弟们先回都护府复命了,咱们有缘再会。对了,林族长,若是你们有需要帮忙的,我们在都护府也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消息。”
“高队长,多谢了。”林知水礼貌地点点头,与高广成告别。
因着马车后面拉着许多动物,所以行进速度并不快。看着沿途龟兹热闹的街市,沈昭昭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沙尘、枯草和远处飘来的烤羊肉味儿。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了刚来龟兹的那会儿。三个人多开心啊,一路笑语不停,边吃边走。阿娜尔汗为人阔气,总是仗着地主的身份请客买单,极少让两个姑娘付钱。
现在记得的,都是她一路上无声的照拂。
在天山迷路时沈昭昭近乎绝望,如今终于安全了,她却又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还要恍惚一阵。
尤其是昨夜她遇见的,那个掌握着神奇“魔法”的费尔曼,简直是个异世界来客!
可惜在沈昭昭追问具体的仪轨时,他又三缄其口,不肯多透露半分,还往外赶人。要不,沈昭昭还真想让他施个法术,直接把自己送回原本的世界去。
那就不用再收集什么该死的菜谱了!
“梆,梆,梆——”
一阵猛烈撞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昭昭扭头看去,原来是那只巨大的猞猁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它用粗粗的尾巴不停撞击着笼子,以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沈昭昭随手丢给猞猁一块生肉,语气略有些急躁,“别闹,快到家了。”
“回家”两个字一说出口,她愣了一下。
她要回的,可不是自己家,而是是阿娜尔汗家。
现在家里有人吗?若是索菲亚在,她要怎么开口呢?
思绪纷飞间,马车走得更慢了。
“小姑娘,要葡萄吗?”沿街的摊贩吆喝着。
沈昭昭看着他面前圆滚滚、水灵灵的紫葡萄,不自觉跳下了车。
这葡萄,好像阿娜尔汗的眼瞳……
摊贩随手揪了一颗递过去,问道:“来一颗尝尝?都护府的,不甜不要钱。”
沈昭昭接过葡萄,将信将疑地放到嘴中。
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无比清爽。
“都护府还种葡萄?现在也不是葡萄的季节吧。”
“这葡萄可不一般,是被柳大人改良过的,就种在都护府后面,好大一片呢!柳大人平日里就让我们种着,也不提地钱的事儿。”摊贩笑呵呵应道,自觉得了便宜。
都护府出钱、出种子,却任由他们出来卖,可不是和白捡钱一样?
“嗯……”沈昭昭犹豫了一下,“那给我拿两串。”
“哈哈,我就说这葡萄滋味好,尝过没有不买的!”摊贩的笑容更甚,随手抓了两串葡萄就要打包,“还有晒好的葡萄干,要吗?”
沈昭昭心中烦乱,随口应了。
拿上打包好的葡萄和葡萄干,她又上了马车。
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
院门外,沈昭昭一眼就看到了阿娜尔汗常呆的房顶。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一个爱披红袍子的、有双多情眼睛的姑娘。
沈昭昭推开了阿娜尔汗家的院门。
骆驼们还在悠闲地吃着粮草,院里很整洁,看来近日是有人打扫过。
听见了开门声,索菲亚急冲冲从屋里跑出来。
见是沈昭昭,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飞速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沈昭昭,声音里明显夹杂着后怕:“昭昭!你们到底去哪儿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出事儿了!”
被抱紧的沈昭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让她不能吐个痛快。
索菲亚感觉到沈昭昭身体的僵硬,她结束了那个拥抱,掰着沈昭昭的肩膀,又看了看院门口。
她在确认。
前阵子每日的假想,此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两人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
忽地,索菲亚攥紧了沈昭昭的肩膀,“她在山上出事儿了?”
沈昭昭垂着头,脑中组织着语言,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有否认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昭昭妹子!今天新熬的鱼汤,幸好你们赶上了!你是不知道,前几日,我和索菲亚担心地日日睡不着,一步院门都……”
拓跋弘听见动静,兴冲冲从灶房跑出来,对上的却是两人的泪眼。
三人坐在灶台旁,谁也没先说话。
咕噜咕噜。
鱼汤煮沸了,滚水从锅里溢出来,拓跋弘面无表情地熄了火,分出三碗鱼汤。
拓跋弘试着打破沉默:“那日天黑了,你们却没有一个人回来。我放心不下,先折返去找到了索菲亚。她不笨,不认得路,却知道呆在原地。”
“嗯。”沈昭昭垂头应着。
拓跋弘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山洞我俩重新收拾了一遍,灶台重砌了,随时能再开火。就这样,在山上等了你们三日。”
“我早该启程了,若不是为了等你们……!”索菲亚此时也抬起头看向沈昭昭,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忧虑。
沈昭昭应该告诉他们真相。
沈昭昭心中堵得难受,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她……”
然后沈昭昭又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阿娜尔汗的死怪不得任何人头上。可若不是那晚亲临天池去见证,谁能用语言准确传达阿娜尔汗当时的心境?
她怕她讲不好。
拓跋弘忽然站起来,猛地撞翻了面前的鱼汤。
“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病了还是死了,你给句准话!”他问得直截了当,让沈昭昭无法再回避。
“阿娜尔汗睡在了天池……”
沈昭昭鼓起勇气,不放过脑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原原本本地讲述了那最后一场,名为天池邀月的舞。
索菲亚和拓跋弘认真听着,眉眼由紧绷变为了舒展,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阿娜尔汗平日里掩饰地太好了,她一贯豁达的模样,让身边人丝毫没有料到她已经默默做出了那么重大的决定。
“呼——”
讲述完,沈昭昭长舒了一口气,她坐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又弯下身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没有那么难受,“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你们理不理解,我们或许该为她高兴。”
索菲亚和拓跋弘同时把手搭到了沈昭昭肩上,一齐环抱住她。
“当然。”
“我们理解。”
他们在她耳边说。
“你回来就好。”索菲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她爱干净,咱们帮她把家收拾收拾,别乱了套。”
“是啊,之后你们走了,我也常来住一住,别让这屋子断了人气。”
沈昭昭的眼眶忽然一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是被炭灰迷了眼睛。
第二天,沈昭昭去客栈给弗老爹他们报了信,去不系舟的时间定在十日后。也就是说,她十日内要搞定拓跋弘和东女族的关系,至少,先让他们知晓彼此的存在。
从客栈回来,她和索菲亚、拓跋弘一起着手整理阿娜尔汗的旧居,以作缅怀。
这些都需要时间。
压住心中的难过,沈昭昭和索菲亚一起推开了阿娜尔汗的卧房门。
土炕上空落落的,看不见阿娜尔汗惯用的那条花卉纹羊毛毯。
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残余着丝丝的樟木的气息。
索菲亚睫毛垂下,看不出是平静还是失落:“衣服她都扔掉了。”
沈昭昭走到窗边的矮柜前,看到了阿娜尔汗的梳妆匣。
她拉开抽屉。
空的。
不见旧木梳或首饰,甚至没有一根残存的发丝。
“她什么都不想留下。”沈昭昭望着房顶,不知是笑是哭。
后几日,拓跋弘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他管着三人和动物的餐食。
他总是将自己关在灶房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昭昭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她还牵挂着拓跋弘的托付。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西域逗留很久,走之前,必须要把答应拓跋弘的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