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木质调色盘撞击画布框架,发出刺耳的声响。上面混杂的、肮脏的颜料如同爆炸一般,四处飞溅。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场丑陋而绝望的雨,泼洒在画布上,地板上,也溅了她一身一脸。
那幅画,彻底毁了。那个她精心描绘的侧影,被一大片浑浊的、代表着失控和愤怒的颜色覆盖、吞噬。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她看着那片狼藉,看着那如同她内心一般混乱不堪的色彩,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
不是啜泣,是崩溃的、无声的嚎啕。泪水冲开脸上干涸的颜料,留下冰凉又黏腻的痕迹。她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五年来的委屈、恐惧、孤独、自我怀疑……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将她彻底淹没。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感情这条线弯弯绕绕画不完,一圈又一圈,缠住了思念成疾的人,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即将把她吞噬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哭声掩盖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了起来:
沈栖迟喜欢的……是这样的你吗?是这个只会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把自己和周围都搞得一团糟的林昭棠吗?记忆的碎片猛地闪过——是沈栖迟把速写本递给她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里,比围墙外的更广阔。”
是她站在画室门口,对嘲讽她的人冷静回击:“你的审美理解,恐怕还没到能评价她的层次。”
是她在天台上,看着她的画,轻声说:“你笔下的世界,有生命力。”
……
那个曾经被沈栖迟珍视、被夸奖有生命力的林昭棠,去哪里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和当年那个需要被沈栖迟保护的、怯懦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她拼命努力了五年,难道就是为了回到原点,甚至变得更糟吗?
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只剩下身体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和颜料混杂,狼狈不堪。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某种浑浊的东西正在沉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慢慢浮现。
她看着那片被毁掉的画布,看着那些代表着失控和痛苦的混乱颜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是的,沈栖迟可能变了,世界可能变了。但有一件事没有变——她林昭棠,不能也不要再变回那个需要依附别人光芒才能存在的苔藓。
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用冷水用力冲洗着脸和手,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走回那片狼藉前,没有去收拾,只是静静地凝视着。
这一次的崩溃,像一场摧毁一切的暴风雨。而风雨过后,废墟之上,某些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画下去了。
她不是为了画出一個完美的沈栖迟的幻影而活的。
她得为自己而画。为那个即使没有沈栖迟,也要努力活得漂亮、活得精彩的林昭棠。
她瘫坐在一片狼藉中,放声痛哭。
那是一次彻底的崩溃。哭到没有力气,她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看着那些混乱的颜色,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她开始意识到,一味的沉溺于痛苦,并不能让她真正靠近沈栖迟。沈栖迟喜欢的,应该是那个在美术室里,眼神明亮、笔下有着蓬勃世界的林昭棠,而不是一个被思念和怨恨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从那以后,她的画风开始悄然转变。
她依然画内心的冲突,但不再仅仅是宣泄。她开始尝试在压抑中寻找秩序,在黑暗中点缀微光。她研究色彩心理学,研究构图的力量,她将自己的理性一点点注入感性的狂潮之中。
《固化的时间,流动的我》就是那个时期的产物。它依然有痛苦,有禁锢,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冲破束缚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画这幅画的时候,她常常通宵达旦。画到精疲力尽时,她会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象着在另一个国度,沈栖迟会在做什么。是在图书馆苦读?还是在为了生计奔波?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在为了某个目标,拼命地努力着?
这种想象,不再带有最初的怨怼和绝望,反而变成了一种隐秘的陪伴和动力。她们仿佛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竞赛,看谁先跑到终点,跑到那个能够再次平等对视的高度。
现在,这个奖,像是一个阶段性的里程碑。它用一种外部世界认可的方式,告诉她:林昭棠,你走的方向是对的。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不放弃,是有价值的。
天光渐渐大亮,金色的晨曦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斑驳的画室地板上,也照亮了那幅获奖的画。
林昭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学生身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清新的活力。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无比熟悉、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的短信界面。五年了,这个界面永远只有她单方面发出的、石沉大海的寥寥数语。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关掉了界面,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导师的号码,拨通。
“老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收到获奖通知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另外,关于我之前跟您提过的,筹备个人作品系列的想法,我想,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挂掉电话,她回到《固化的时间,流动的我》面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她转身,拿起一支全新的画笔,蘸上清水,在调色盘上开始调和今天的第一抹颜色。
画室之外,属于她的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知道,脚下的路,才刚刚铺展。这个奖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信号,提醒她,那个曾经约定要并肩的人,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了。
她得再快一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