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棠得奖了。
消息传来时,她正蜷在画室角落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染满丙烯颜料的旧外套,睡得并不安稳。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凌晨五点半,画室里充斥着松节油、颜料和一夜未散的沉闷空气混合的味道。
手机在堆满画笔和颜料的矮几上固执地震动着,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她有些烦躁地伸出手,摸索着抓过手机,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干涩发痛,勉强睁开一条缝,瞥见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您好,请问是林昭棠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干练的女声。
“是我。您哪位?”
“这里是全国青年美术展组委会。恭喜您,您的油画作品《固化的时间,流动的我》荣获了本届展览的优秀奖……”
后面的许多话,林昭棠听得有些模糊。她只是下意识地“嗯”、“好”、“谢谢”地回应着。直到对方说到邀请函和后续的领奖事宜,并再次重申祝贺时,她才仿佛真正回过神来。
“谢谢。”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挂断电话,画室里恢复了死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将她的脸重新隐没在昏暗里。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刚才接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快递电话。
《固化的时间,流动的我》。
那是她在大二下学期,状态最糟糕、也最疯狂的时候画下的。画布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被困在由无数时钟零件和冰冷几何体构成的巨大琥珀之中,人影的姿态是挣扎的,甚至是有些狰狞的,但琥珀之外,却是用极其细腻、温暖的笔触描绘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流淌的光晕和色彩。
那是她内心最直接的投射——被五年时间凝固的痛苦,与一个拼命想要破壳、想要生长的自己。
她以为那样的作品,过于私人,甚至有些阴暗,是不会被主流认可的。
可现在,它获奖了。
她缓缓坐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微光,走到那幅已经被她收起来,靠在墙边的画作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些粗粝的、代表“固化时间”的笔触,然后是那些流畅温暖的、代表“流动的我”的色彩。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一股巨大的、迟来的疲惫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像潮水般漫过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细微而真切的刺痛。
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记得刚来美院时,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带有审视意味的。她带着小地方来的怯生生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像个闯入者。她的基础不算最好,尤其是理论方面,但她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却蓬勃的生命力。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画室。白天上专业课,晚上就泡在这里,对着石膏像,对着静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地画。画到手指僵硬,画到腰背直不起来,画到管理画室的阿姨一遍遍来催,她才最后一个离开。
她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念、恐慌和不确定感就会像夜色一样将她吞噬。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在色彩和线条的世界里,她才能暂时忘记太平洋的阻隔,忘记那个杳无音信的“十周”承诺,忘记沈栖迟可能已经开始了全新生活的可怕想象。
她的早期作品,充满了混乱、黑暗和挣扎的色彩。导师曾委婉地提醒她,需要更多的“阳光”和“积极”。她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下一次,交上去的作品可能更加晦涩难懂。
她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在用颜料一遍遍涂抹自己的伤口。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痛苦是她唯一真实的情感来源,是她与过去、与沈栖迟唯一的、扭曲的连接。
直到有一天,她又一次在画布上无意识地涂抹着沈栖迟的侧影时,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厌倦。她猛地将调色盘砸在画架上,昂贵的颜料飞溅得到处都是,如同她支离破碎的情绪。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布上,又是一个模糊的、属于沈栖迟的侧影。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林昭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画她。仿佛只要笔触足够精准,色彩足够温暖,就能穿透这该死的五年,触摸到那个真实的人。就能证明,那段被她珍藏在心底、几乎要被现实磨平的记忆,不是她一个人臆想出来的海市蜃楼。
可是,不像。
永远都不像。
画布上的人,有着沈栖迟的轮廓,却没有沈栖迟看向她时,那种专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柔的眼神。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属于颜料和画布的茫然。
“不像……不像!为什么就是画不出来!”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连续熬夜后的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
调色盘上的颜色因为她反复的、无意义的调和而变得浑浊不堪,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用力地蘸取一大坨刺目的铬黄,想要点亮画中人的眼睛,却只在眼眶里留下一团突兀又丑陋的色块,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废物!”
这个词不知道是在骂这坨不听话的颜料,还是在骂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五年了。
沈栖迟,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忘了有一个叫林昭棠的人,还在原地,像个傻瓜一样等着你?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骤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想起母亲偶尔打来的电话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棠棠,都过去这么久了……遇到合适的,也可以接触一下。别总是一个人……”
她想起同学间善意的玩笑:“昭棠,你长得这么漂亮,画画又好,怎么不谈恋爱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要求太高?
她只想那个人是沈栖迟而已。除了沈栖迟,谁都不行。
可是,沈栖迟呢?她那样的人,优秀,耀眼,像星辰一样。在那样广阔的世界里,怎么会没有人被她吸引?她又怎么会……还记得当年那个狼狈又笨拙的林昭棠?
也许,那个“十周”的承诺,从头到尾,都只是沈栖迟为了安抚她,随口说说的一个谎言。只有她,像个虔诚的傻瓜,守着这个谎言,一天一天,数着那早已失去意义的“第十周”。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感攫住了她。
她这五年,算什么?
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像个苦行僧一样折磨自己,用无数的练习和作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幻想着有一天能骄傲地站在沈栖迟面前,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可如果,对方早已轻舟已过万重山呢?
她的所有坚持,所有努力,所有在深夜因思念和孤独而流下的眼泪,岂不是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举起手里的调色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画架上那张“不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