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有心人细看,或许能从她紧抿的唇角,从她凝视远方时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窥见一丝被精心掩藏的疲惫,与一种历经漫长跋涉后、目标明确却前路未知的孤寂。
风更大了些,她下意识地拢紧了大衣,将半张脸埋进高领里,只留下一双沉静的眼,继续望向通往画室的那条路。
开学时的迎新晚会、社团招新,她一次也没去过。同班的同学,她能叫上名字的没几个。偶尔有热情的同学邀请她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她总是用最简短的“谢谢,不了,我画室还有作业”来回绝。
次数多了,大家也就明白了。背后议论她“孤僻”、“高冷”、“艺术怪人”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她充耳不闻。她不是故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她的情感,她的精力,早在五年前就被一个人,被一场无疾而终的离别,消耗殆尽了。她分不出任何多余的能量,去经营一段新的、肤浅的关系。
她唯一能称得上“交流”的,是跟画室里另外几个和她一样,把这里当成了“驻扎地”的师兄师姐。他们彼此之间话也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各画各的。但有时,谁遇到了瓶颈,会把自己的画挪到中间,其他人便会围过来,沉默地看上一会儿,然后给出几句简短却一针见血的点评。
“这里,形跑了。”
“颜色脏了,试试加一点群青。”
“胆子可以再大一点,别怕画坏。”
这种基于专业本身的、纯粹的交锋,让林昭棠感到舒适。在这里,她不需要解释她的过去,不需要伪装她的情绪,她只需要面对画布,面对那个藏在色彩和线条后面的、真实的自己。
然而,画布也并非总是安全的避风港。
有些夜晚,当她画到精神恍惚,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映出自己疲惫而孤独的脸庞时,那种熟悉的、尖锐的思念会如同潮水般猛地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会想起那个同样安静的夜晚,在高中空旷的教室里,她和沈栖迟并肩坐着,共享一副耳机,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是那么清晰。会想起沈栖迟给她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抬头看她时,眼里那种专注而温柔的光。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让她心脏抽痛。
这时,她往往会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冰冷的夜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脑海里那些不该有的影像。她会紧紧地握住胸前的项链——那是沈栖迟临走前塞给她的,一个很简单的小小星球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仿佛是她与过去唯一的、微弱的连接。
她不能停下。
她知道,沈栖迟在那个她无法想象的广阔世界里,一定也在飞速前行。她不能落后,不能被她远远抛下。她必须跑,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跑,哪怕前路一片漆黑,哪怕她根本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十周……”
她有时会在心里无声地数着。
又一个“十周”过去了。
时间在她这里,仿佛被分割成了无数个以“十周”为单位的片段。每一个片段的结束,都意味着她离那个渺茫的希望,又近了一点点。尽管这一点点,在漫长的五年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窗,重新坐回画架前。画布上,是一幅刚刚起稿的新作,大片的留白中,只有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暖色,在灰暗的背景下艰难地向上生长。
她拿起画笔,蘸上颜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专注。
要怎样才能变得更优秀?要怎样才能变得更出众?要怎样才能不带平庸?这是少年时的回问,这是现在她给的答复……
画室里,又只剩下画笔与画布的低语,以及一个少女,用整个青春,书写一场无声等待的、孤独而倔强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