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日,天空是一种孤高的湛蓝。美院新建的校区里,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但林昭棠无暇欣赏。
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穿梭在教室、食堂和画室之间三点一线。开学不过月余,她已经成了三楼那间朝北画室的常客,常到管理画室的阿姨都会在晚上十一点锁门前,特意过来敲敲门,喊一嗓子:“小林,还在呐?早点回去休息!”
“就好,张阿姨,马上。”林昭棠总是这样应着,手下收拾颜料的速度却不紧不慢。
她不是不累,是害怕回去。
回到那间四人宿舍,属于她的只有一张上床下桌的狭小空间。那里没有颜料松节油混杂的、让她安心的气味,没有画布上未干的、等待她下一次落笔的期待,更没有……可以容纳她所有沉默和思念的绝对寂静。
画室,成了她在大学里唯一的“家”。
这个“家”很大,足够容纳她的野心和孤寂。角落里堆着她的画框、成箱的颜料和一卷卷耗材;墙边立着几个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早期那些色彩阴郁、笔触挣扎的作品已经被她收到最里面,如今立在最外面的,是几幅色调沉静下来,但构图愈发大胆,充满内在张力的新作。
这个“家”也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一个人。
她总是选择最靠里的那个位置,仿佛那样就能与外界隔绝。下午的阳光会透过高大的北窗,在她画架前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她就坐在那片光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涮笔时,笔筒与水桶碰撞的轻响。
她画得很苦。
这种苦,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是她对自己的某种“刑罚”。她深知自己基础薄弱,不像很多同学从小受过系统训练。于是,她用了最笨的办法——量变引起质变。
别人画一张长期作业,她画三张。别人在琢磨风格取巧,她在死磕人体结构和光影规律。素描纸上,全是她反复修改的痕迹,用掉的橡皮屑能堆成一个小丘。油画框上,一层又一层的颜料覆盖上去,直到找到最精准的那一笔色彩和情绪。
她的手上、指甲缝里,总是带着洗不净的颜料痕迹,蓝的、红的、褐的,像是某种特殊的纹身。她的衣服,尤其是在画画时经常穿的那几件旧T恤和工装裤,更是遍布色彩的“勋章”。她不在乎,或者说,她需要这种被艺术材料包裹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踏实,觉得自己还在“活着”,还在朝着某个方向,艰难但坚定地移动。
社交于她而言,几乎是透明的。秋日傍晚,图书馆前的广场上刮过一阵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林昭棠抱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论著从台阶上走下,身影出现在暮色里,瞬间便与周围行色匆匆、衣着休闲的学生区分开来。
时间,在她身上仿佛被施以了精准的雕刻。
高中时期那个留着刘海、衣着宽松随性的女孩已然褪去。此刻的她,像一株被风雪淬炼过的植物,洗去了青涩的尘土,舒展出一条清冷而利落的线条。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身高与姿态,她长大了,现在有170。
脱离的画室,去上课时大多是……
一双简约的黑色绒面细跟鞋,恰到好处地撑起了她的气场。这让她走路的姿态自然而然地变得挺拔,步伐稳定,不再有丝毫学生气的跳跃与匆忙。鞋跟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节制的“哒、哒”声响,像是在为她的沉默标注刻度。
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富有层次的黑色之中。
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羊毛长大衣,敞着怀,面料挺括,垂坠感极好,随着她的步伐带起利落的风。大衣之下,是同样笔直的黑色西装裤,裤线锐利,长度刚好触及鞋面,勾勒出她愈发纤细而有力的腿部线条。
内搭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紧身羊毛衫,像第二层皮肤般妥帖地包裹着上身,将她清瘦却不失柔美的身形曲线含蓄地展现出来,同时也将所有的温暖牢牢锁住,只余颈间一抹细腻的质感。
她的发型,是告别过去的最终宣言。
那头曾经用来藏匿情绪的刘海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利落的三七分线。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得以完全显露,这使得她原本就流畅的脸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成熟。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被一个设计感极强的**黑色鲨鱼夹**固定住,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既随意又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暗下来的天色,脖颈拉出一条优美而坚韧的弧线。周身没有多余的色彩,只有黑与灰构筑起的冷静领域。那抹深灰的高领,是她留给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柔软入口。
过往的同学偶尔会向她投来注目礼。她的美丽不再带有怯懦的邀请,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距离感的、独立的宣言。她不再试图融入人群而是用这身装扮,在自己与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优雅而坚固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