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掉你的未来。”
这些词语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撞击,发出尖锐的鸣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图书馆内的灯火,窗外灰败的天空,全都褪色、扭曲,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她不是啊……我的未来怎么可能会因为她毁掉……我的未来除了她,我别无他想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寸结冰。指尖残留的、方才触碰林昭棠手背的微凉触感还在,此刻却变得如同烙铁般滚烫,灼烧着她的神经。
愤怒。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愤怒首先冲上了头顶。凭什么?凭什么母亲能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将林昭棠定义为“拖累”和“冲动”?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林昭棠的眼睛在谈到画画时有多么明亮,不知道她为了解出一道数学题可以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整个下午,不知道她怀抱沈小橘时笑容有多么柔软,更不知道…不知道她是如何一点一点,用那种笨拙又真诚的温暖,将自己从那个按部就班、冰冷精确的完美壳子里拉了出来。
那是光啊。是她沈栖迟按图索骥的人生里,唯一不期而遇的光亮……
反抗的念头像野火一样燎原。她几乎要立刻回拨电话,用最激烈的言辞去反驳,去抗争。
她想告诉母亲,林昭棠让她看到了公式和定理之外,一个充满色彩与温度的世界;想告诉她,不是林昭棠拖慢了她,而是她们在彼此支撑,一起变得更好;想告诉她,那个所谓的“完美未来”,如果没有林昭棠在身边,根本毫无意义!
可是……
可是。
母亲那句“安排已经启动,你必须执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太了解母亲的作风了。那不是商量,是通知,是早已铺就好、不容她有任何偏离的轨道。那些“顶级的资源和平台”,那些早已为她铺设好的、通往世人眼中“成功”的康庄大道,此刻都化作了最坚固的枷锁。
家族的目光,父母的期望,那个她从一出生就被赋予的、必须“卓越”的使命……这些无形的重压,在这一刻具象化成铜墙铁壁,将她牢牢困住。她所有的愤怒和反抗,在这面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一股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抗争,在家族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可能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她能做什么?拒绝?断绝关系?她甚至无法想象那之后的情景。她的人生,从始至终,就不是她一个人的。
绝望,像深冬的寒潮,从心脏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目光穿透图书馆的玻璃门,落在那個依旧坐在灯下,对着她露出明亮笑容的女孩身上。
林昭棠的笑容,纯粹,温暖,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那笑容曾经是她最大的慰藉和力量源泉,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该如何开口?
告诉她,我们即将被强行分开?
告诉她,我母亲认为你是我的“污点”和“拖累”?
告诉她,我们那些关于A大和美院、关于未来的所有约定,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个刚刚还在她心底悄悄勾勒的、有林昭棠在的寒假和春节,那个充满了色彩和温暖的未来图景,在母亲冰冷的宣判下,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冰冷的残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外在的世界——光线、声音、温度——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内在的世界,却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毁灭性的雪崩。
原来,所谓的幸福,如此短暂。
原来,她所以为的牢固纽带,在家族意志面前,如此轻易就能被斩断。
原来,她和林昭棠之间,真的横亘着一条名为“现实”的、深不见底的鸿沟。而母亲,正站在鸿沟的对岸,冷静地告诉她,此路不通。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伤终于冲垮了愤怒与无力的堤坝,汹涌而至。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一丝哽咽溢出喉咙。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场只有她一人的、内心世界的彻底崩塌。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光,都在迅速熄灭,被一种冰冷的、名为“命运”的黑暗吞噬。
只剩下母亲那句最终宣判,在空荡的脑海和心脏里,反复撞击,回响——
“你和那个女孩,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缓缓转过头,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能看到林昭棠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似乎解开了那道题,正开心地朝着她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明亮又依赖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沈栖迟的心脏。
明明就差一点就得到幸福,明明就差一点我就可以摆脱这些所谓的按部就班,就算在按部就班里,我也愿意啊……只要有她在我去哪都无所谓呀……是真的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真的希望我的未来里有她……
我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我如果走了,那他一个人怎么办啊?以后就孤零零的,放学自己回家,没有人帮他接水,就又变成以前那个喜欢一个人独来独的林昭棠了……我该怎么办啊……
如果我走了,我的爱人怎么办……
窗外,淮城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刚才还在心底盘算的寒假计划、春节构想,此刻听起来像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话。
她终于明白,原来晴空万里之下,早已埋好了将她生活彻底撕裂的伏线。而她所珍视的一切,在家族为她规划好的、不容置疑的“完美未来”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温暖的图书馆内,林昭棠看着沈栖迟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她总觉得,栖迟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那么孤独,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