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的一月,本该是冬日暖阳与年节喜庆交织的时节,但这一年的冬天,却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湿冷的空气像是能沁入骨髓,连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
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日益浓重,但在林昭棠和沈栖迟共同构筑的小小世界里,却依然流淌着温暖的暗涌。她们像所有热恋中的高中生一样,在题海战术的间隙,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短暂地牵一下手,或者在共用的笔记本上,画下只有对方能看懂的小小涂鸦。
这天放学后,她们照例去了图书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馆内却灯火通明,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林昭棠正对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苦思冥想,沈栖迟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但她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林昭棠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这里,”沈栖迟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辅助线的位置上,“连接这两个点,构造相似三角形。”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林昭棠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昭棠抬头,对上她专注而温柔的目光,脸微微一热,心里的烦躁瞬间被熨帖平整。
“哦……对哦!”她恍然大悟,笔下飞快地演算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栖迟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柔软而充实。她甚至开始偷偷构思,寒假要带林昭棠去哪里写生,春节要如何在她家那个总是略显冷清的房子里,多添置一些年货和温暖。
就在这时,沈栖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跳动着的两个字,让沈栖迟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母亲”。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母亲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在她明确表示在图书馆的时候。
“我接个电话。”沈栖迟低声对林昭棠说了一句,拿起手机,快步走向图书馆外的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穿堂风吹过,带着凛冽的寒意。沈栖迟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栖迟,在图书馆?”
“嗯。”
“最近学习怎么样?期末考试有把握吗?”沈母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进行日常的询问。
沈栖迟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还好,在按计划复习。”
“嗯。”沈母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我和你父亲为你做了新的安排。下学期结束,你就直接出国,学校和专业都已经联系好了,是顶级的资源和平台。相关的预备课程和社交活动,假期里会开始安排。”
沈栖迟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之前的规划不是这样的。”
“之前的规划不够完善,也不够高效。”沈母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了解过你最近的情况。你花了大量时间在帮助那个叫林昭棠的艺术生同学上。”
沈栖迟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是知道了,我还是注定留不下来吗……
“栖迟,”沈母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数据显示,这半年多来,你的竞赛成绩停滞不前,在一些非核心科目上甚至有小幅下滑。你在被她拖慢脚步,分散精力。这不符合我们对你的期望,也不符合你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她没有拖慢我!”沈栖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空荡的走廊里引起微弱的回响,“她很好!而且我的成绩很稳定……”
“稳定是不够的。”沈母打断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需要的是卓越,是遥遥领先。至于她……你喜欢谁,是男是女,我并不在意,那只是青春期不稳定的情感投射。”
沈栖迟愣住了,母亲竟然知道,而且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
“但是,”沈母的话锋陡然变得锐利,“你的未来,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毁掉。感情用事是弱者才会犯的错误。栖迟,你和那个女孩,从家庭背景、成长轨迹到未来路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一时的好奇和冲动,不值得你付出偏离轨道的代价。”
“这不是冲动!”沈栖迟感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呼吸变得困难,心里隐埋的那些阴郁,几乎脱口而出“我和她……”
“够了。”沈母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终结讨论的决绝,“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安排已经启动,你必须执行。记住,你是沈栖迟,你的名字代表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不要让我们失望。”
“嘟…嘟…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沈栖迟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苍白的光线,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她胸腔里疯狂擂鼓却又冰冷彻骨的心跳声。
冰冷的电子忙音像一条毒蛇,钻入沈栖迟的耳膜,缠绕住她的心脏,然后狠狠收紧。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她努力构筑的所有温暖与幻想。
“她在拖慢你。”
“一时的好奇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