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的11月,早已离去了夏天的干热,蝉鸣渐渐的小了下来,来去无踪,悄无声息,随着着而来的是雨季。
身为艺术生的林昭棠,除了要负责班级入场式的视觉设计,还“不幸”的被体委相中,报了一项女子八百米短跑。
于是,放学后的操场,便成了她近期的刑场。
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入教学楼的轮廓之后,天际被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粉。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热气仍在蒸腾,扭曲着远处的视线,空气闷热潮湿,跑下来肺就更疼了。
林昭棠咬着牙,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进行第三组冲刺。终点线处,沈栖迟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秒表和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像一株挺拔而清寂的植物,与周遭燥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呼……不行了……”林昭棠冲过终点,几乎是直接瘫软下去,却被沈栖迟早有预料般地伸手扶住。
“慢走,别立刻坐下。”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能抚平燥热的凉意,顺手将水递过去。
林昭棠就着她的手喝了好几口,水流带着凉意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因运动而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沈栖迟拿出纸巾,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拭着额角和颈侧的汗。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成绩怎么样?”林昭棠喘着气问。
“比上次快了零点5秒。”沈栖迟看着秒表,客观地汇报,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色,“进步很大。”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肯定,林昭棠心里那点抱怨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觉得还能再跑两组。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觉得枯燥痛苦的训练,因为有了这个人的陪伴,连夕阳都变得格外温柔起来。
“沈栖迟,”她歪着头,看着对方被余晖勾勒出柔光的侧脸,“你说,我要是跑最后一名怎么办?”
沈栖迟收起秒表,抬眼看着她,目光专注:“那就最后一名咯。”
“诶?你不应该鼓励我说‘你一定可以的’吗?”
“那是毫无根据的盲目鼓励。”沈栖迟语气平淡,却有理有据
“根据你目前的步频,爆发力还有耐力,在缺乏系统训练的情况下,班里没有体育生,要去跟其他班的体育生比,进入前三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但这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林昭棠有些懵懂的眼睛,轻声说:“重要的是你在做这件事,而且尽力了。这就够了。”
林昭棠怔住了。她以为会听到标准的“学霸式”激励,没想到却是这样一番“理性分析”下的全然接纳。这种不被期望绑架的感觉,倒是让他感到轻松。
她忽然笑起来,带着点狡黠,凑近沈栖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女朋友,你这种‘就算你跑倒数第一我也觉得你超棒’的态度,我很喜欢。”
沈栖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色,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收拾起地上的东西:“……休息好了就再做一组拉伸,该回去了。”
训练结束,天色已经擦暗。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融入淮城傍晚熙攘的人流。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晚霞漫天,转眼间远处就传来了闷雷声,潮湿的风裹挟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要下雨了。”沈栖迟抬头看了看阴沉下来的天空。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雨幕。街上的行人顿时慌乱起来,四处奔逃寻找避雨处。
“这边!”林昭棠眼疾手快地拉住沈栖迟的手腕,冲向旁边一条老街的骑楼廊檐下。
刚在干燥的廊檐下站定,身后的世界便被滂沱的雨声填满。雨点猛烈地敲击着青灰色的瓦片,顺着廊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她们与外面的世界短暂地隔离开来。骑楼独特的建筑结构,为她们撑起了一片安全干燥的方寸之地。
空气里弥漫开雨水溅起尘土的味道,混合着老街特有的、经年沉淀的陈旧气息。
“淮城的凉秋就是这样,”林昭棠看着雨幕,小声抱怨,“温度也不降,雨说来就来,又闷又热,烦死了。”
她转过头,才发现沈栖迟正看着自己。廊檐下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店铺透出的微弱灯光和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映照出她沉静的轮廓。她的校服外套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
“你淋湿了。”林昭棠伸手想去拍掉那点水渍。
手刚抬起,却被沈栖迟轻轻握住。
“没关系。”她说,手指微微收紧,将林昭棠的手包裹在掌心。她的手掌不像平时那样干燥微凉,反而带着一点训练后未散的温热,和一点点因紧张而产生的潮意。
雨声浩大,反而衬得这廊檐之下格外静谧。她们牵着手,并肩看着檐外的雨幕,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世界仿佛被这雨声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彼此交握的双手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一阵带着雨丝的凉风吹过,林昭棠穿着短袖训练服,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躯从身后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