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项申杰也已从容起身,走到了林月迟身侧。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虚扶在她纤细的腰后,形成一个亲昵且带有保护意味的姿态。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在两位气质非凡的女性身上礼貌地扫过,最终落回林月迟脸上。
林月迟感受到腰间那股坚实而温热的支撑力,像是抓住了一根在湍急冰冷的河流中突然抛向溺水者的绳索。她顺势侧身,手臂亲昵地挽住了项申杰的胳膊,将自己半个身子的重量倚靠了过去,借以稳住微微发颤的膝盖和骤然虚空的心跳。
她仰起脸看向项申杰,嘴角努力上扬,调动面部每一块肌肉,终于漾开了一个足够甜蜜的笑容。
“对了,光顾着打招呼,都忘了介绍。”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像在宣读某个重要决定,“这是我男朋友,项申杰。”
“男朋友”三个字掷地有声,被她以一种宣告的形式急切地抛了出来,它不再是一个有待确认的模糊身份,而是被她亲手盖章的正确答案。这话是说给近在咫尺的尹枝和顾冉听的,但更像是一句咒语,狠狠钉向她自己那颗仍在深渊边缘剧烈摇摆的心,她试图用这个身份将自己牢牢锚定在安全的彼岸。
她的目光在触及到尹枝那双此刻仿佛冻结了所有情绪的眼眸时,喉间微微一哽,但很快便强迫自己继续介绍:“申杰,这位是星曜资本的创始人顾总,这位是KW集团的尹总,也是我工作上……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
“非常重要”几个字被她念得又轻又快,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同时扎痛了两个人。
项申杰显然对林月迟此刻异乎寻常的主动依赖和这份在重要人物面前的正式介绍感到十分惊喜,他立刻顺着她的话向两位女士伸出了手,态度谦和地打招呼:“顾总,尹总,久仰,幸会。”
尹枝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项申杰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干净修长,象征着一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正常”与“被选择”。她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尖锐的痛感,才迫使自己缓缓抬起了手臂。
她的手与项申杰短暂相握,一触即分。
“项先生,幸会。”她的声音比餐厅里流淌的钢琴曲更冷、更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心烧制却毫无生气的白瓷面具。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在听到林月迟亲口说出“男朋友”三个字的刹那,仿佛有什么支撑了许久的东西骤然碎裂,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顾冉将这一切交锋尽收眼底,一丝了然的光芒在她眸底快速闪过。她的目光在林月迟紧紧攀附着项申杰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瞥向尹枝那看似平静实则下颌线已经微微绷紧的侧脸。
顾冉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难测,她主动上前与项申杰握手并寒暄了几句,仿佛刚才那微妙窒息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一场简短的寒暄过后,林月迟便迫不及待地挽着项申杰回到了他们的座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她转身那一刻起,便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紧紧黏着在她的背上,像一道无声的枷锁,沉重而压抑。她挺直了僵硬的脊背,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直到余光瞥见餐厅经理恭敬地将尹枝和顾冉带离了那里,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骤然消失。
她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悄然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
接下来的晚餐,林月迟努力维持着脸上轻松愉快的笑容,对项申杰愈发体贴周到的关照报以更加热情的回应。她故意将讨论电影细节的声音放大一些,将规划下个假期共同旅行目的地时的笑声渲染得更甜蜜一些,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竭力证明,她正沉浸在这段“正确”的关系里。
而此刻VIP包厢里的气氛却与大厅内的“甜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但尹枝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她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高脚杯杯脚。
顾冉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银匙缓缓搅动着面前的南瓜浓汤。尹枝今晚异常的沉默和刚才那一瞬掩饰不住的失态,其中的缘由她心中了然,却并不急于点破,反而升起一丝更浓的兴趣。
“怎么不吃?是菜品不合胃口吗?”顾冉开口,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令人不适的寂静,“要不要让他们换成你喜欢的口味?”
尹枝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眼睫毛轻颤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
“不用麻烦了,顾总。”她的声音有些低哑,“下午吃了些茶点,这会儿还不饿。”
“噢,这样啊。”顾冉点点头,不再勉强。
她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状似随意地提起:“话说回来,刚才遇到的那位林经理和她的男朋友还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很是般配。那位项先生的眼神一直落在林经理身上,对她呵护备至,两人的感情应该很好,真让人羡慕。”
顾冉的每一句夸赞都像一把经过预热的刀,精准地剖向尹枝最不经碰的痛处。
尹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顿饭本是源于滨城风波后顾冉伸来的援手,如今坐在桌前不过是一次推拒不了的人情偿还。她原想借此机会也探探这位背景深厚、手段圆融的星曜资本掌门人屡次示好背后的真实意图,却万万没有料到,命运会以如此戏剧而残忍的方式,让林月迟挽着男人手臂的画面撞进她眼里,并且亲耳听见她宣告他们的关系。
她厌恶这种情绪被人轻易牵动、喜怒哀乐皆系于一人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更厌恶此刻的自己心底还翻涌着难以释怀的酸涩和痛楚。林月迟既然已经找到了她的正确答案,那么自己呢?是不是也应该洒脱一点,像个合格的成年人,收拾好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情,彻底退回到安全线后,不再成为对方的困扰?
“是啊,”尹枝的目光垂落在餐盘边缘精致却冰冷的花纹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般配。”
这种天造地设的般配,是她人生方程式里无解的那一项。
晚餐过半,林月迟寻了个借口起身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掌,带来短暂的清醒。她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却难掩慌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