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淮叙看着芙矜期待的眼神和郎遥玉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又想起这几日三人埋头赚钱的辛苦,心中那丝因家信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简单的快乐冲淡了些。
他微微一笑:“好。这几日所得工钱,除留必要开销,便用于灯会吧。”
“耶!”芙矜欢呼。
灯会当夜,无往城果然换了一番天地。
暮色尚未完全合拢,沿河两岸就已亮起无数的灯笼,各色光晕交相辉映,将河水也染得流光溢彩。
街道上笑语喧天。有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卖新奇玩意的摊贩沿河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人汇入人流,顿时被这汹涌的喜悦裹挟。
芙矜如同出了笼的鸟儿,哪里热闹往哪里钻,一会儿举着刚买的兔子灯,一会儿又挤到糖人摊前,眼睛忙不过来。
郎遥玉跟在后面,既要避开拥挤的人群,还要分神看着芙矜别被人流冲散,眉头虽是皱着的,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
南淮叙走在最后面欣赏着滚烫的人间繁华。
行至一座拱桥之上,视野豁然开朗。
但见天水河中,千百盏莲花灯顺流而下,宛如繁星点点。
两岸的楼阁飞檐下,灯笼串成长龙,映着雕梁画栋,恍如仙境。
“真美啊……”芙矜趴在桥栏上托着腮,眼眸里倒映着万千灯火。
郎遥玉站在她身旁,也望着那片灯海,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样热闹又宁静的夜晚,似乎也不赖。
“喂,你们看那边有放孔明灯的,我们去放一个吧!我想许愿!”芙矜忽然指着河边一处空地叫道,那里聚了不少人,正将写上心愿的孔明灯点燃放飞。
她不由分说地一手拉起郎遥玉,另一手想去拉南淮叙,却发现南淮叙似乎正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南淮师兄?”芙矜唤道。
南淮叙回过神,歉然一笑:“你们先去,我稍后便来。”
他方才好像在人群中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侧影。
这个身影让他心头一跳。
芙矜不疑有他,拉着不太情愿的郎遥玉就朝放灯处挤去。南淮叙目送他们没入人群,定了定神,朝方才那个方向寻去。
芙矜好不容易买到一个最大的孔明灯,又讨来笔墨,兴致勃勃地准备写心愿。
“写什么好呢?”她咬着笔杆,思索着,“希望师父少罚我抄书?或者希望下次下山别再遇到这么穷的任务?还是希望我的曲子大家能喜欢?……”
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最后眼睛一亮,提笔在灯罩上认认真真写下:“愿山河无恙,愿人间皆安,愿所念之人,常康常乐。”
落笔后她满意地看了看,扭头问郎遥玉:“郎师兄,你写什么?”
郎遥玉抱着手臂,别开脸:“无聊。”
“哎呀,写一个嘛!听说很灵的!”芙矜把笔塞给他。
郎遥玉接过笔,迟疑了片刻后转身在灯罩另一面快速写下几个字:“剑道精进,护我想护。”
写完后他便立刻将笔一丢,仿佛那笔十分烫手。
芙矜踮脚想看,郎遥玉却已用身体挡住,耳朵尖有点红:“看什么看!快点灯!”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点燃灯下的蜡块。热气渐渐充盈灯囊,巨大的孔明灯开始轻轻摇晃,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挣脱。
“松手!”芙矜喊道。
芙矜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一点渐渐融入天空。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带和鬓角的碎发,侧脸在周遭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灵动。
郎遥玉没有看灯。
他的目光落在芙矜仰起的,映着漫天华光的侧脸上。
少女眼中璀璨的星河,似乎比天上的灯火更亮眼些。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芙矜脖子酸了,低下头揉着脖颈时。
“两位施主,许的什么愿呀?”
一个带着嬉笑的童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
“哇啊!”芙矜吓得猛地往后一跳,直接撞进郎遥玉怀里。
郎遥玉也被吓一跳,右手下意识按上剑柄,将芙矜护在身后。
两人回过头后,只见那个白天见过的小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小和尚仰着小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小、小和尚,你吓死人了知不知道!”芙矜拍着胸口从郎遥玉身后探出头,心有仍有余悸。
“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笑容不变,“小僧阿阇梨,见两位施主放灯专注,不忍心打扰,但又实在好奇,故而近前一观。吓到施主,简直罪过罪过。”
他嘴上说着罪过,眼里却全无歉意,反而兴趣盎然。
郎遥玉盯着他,眼神警惕:“你跟着我们?”
“非也非也。”阿阇梨摇头晃脑,“灯会人人可来,小僧亦是赏灯人。恰巧路过,恰巧看到,恰巧……打个招呼。”
他歪着头,目光飘向灯火阑珊的远处道,“那位白衣施主怎不见与两位一起?莫不是……走散了?”
他这话问得随意,但却让郎遥玉和芙矜心头一紧。
这小和尚,果然注意到他们三人了。
而且南淮叙独自离开有一会了,确实还没回来。
“不劳费心。”郎遥玉冷声道,拉着芙矜就往人群外走,“我们该去寻他了。”
阿阇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他伸出小手,接住一片从空中飘落的灯笼碎片,轻轻一捻便化为了齑粉。
“走散了呀……”他低声自语,语气即叹息又雀跃,“这灯影幢幢,人心惶惶,走散了才好看见真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