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淮叙定定地站着，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他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南淮师兄，家里有事？”芙矜最先察觉到南淮叙的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道。

郎遥玉也抱着手臂看着他。

南淮叙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

“无事，只是家中一位长辈偶染小恙，父亲来信告知，嘱咐我在外一切小心。”

“严重吗？”芙矜关心道。

“信中说已无大碍，休养即可。”南淮叙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的无往城，“天色不早，我们先进城安顿吧。”

他率先向城门走去，但跟在他身后的芙矜和郎遥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看到了南淮叙方才的失态。

这家伙，肯定有事瞒着。

不过，既然南淮叙不想说，他们也不会逼问。

同门之谊，贵在信任与体谅。或许，他只是需要些时间消化。

三人各怀心思，来到了无往城高大的城门下。

城门洞开，进出人流如织，车马喧嚣，果然一派繁华景象。

城门上方，“无往”两个大字透着一股沧桑厚重的气息。

三人勉强地缴纳了入城费，便随着人流踏入城中。

就在他们沿着主街寻找客栈投宿时，前方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人群向那边汇聚，又迅速分开一条道。

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抬着一副薄皮棺材从一条小巷中走出。

棺材看起来十分简陋，甚至有些寒酸。跟在棺材后面的，只有寥寥几个披着粗麻孝服的妇孺，看样子是死者的妻儿。

这并不稀奇，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

稀奇的是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竟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和尚，正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地……

撒着纸钱。

小和尚生得唇红齿白，光头锃亮，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色僧衣，颈间还挂着一串硕大的念珠。

他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兴致勃勃地笑，大大的耳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撒纸钱的动作也极其随意，像孩童玩耍般，抓起一把高高抛起。

路人们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那撒纸钱的小和尚，却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刚刚驻足观看的芙矜三人的身上。

他的视线在三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却又令人心里发毛的坏笑……

想要享受无往城的繁华，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三人站在客栈大堂，对着墙上那串足以让普通行商咋舌的房费数目面面相觑。

兜里仅剩的几块灵石连一晚像样的上房都住不起，更别提芙矜心心念念的吃食了。

南淮叙揉了揉眉心，他的视线扫过客栈门外熙攘的街道，沉吟道：“客栈后方有招工告示。无往城商旅汇聚，短期活计应不难寻。”

“打工？”芙矜和郎遥玉异口同声，表情都有些古怪。

他们这些宗门弟子还真没干过这个。

“体验红尘，亦是修行。”南淮叙说得一本正经，率先朝客栈后巷走去。

后巷墙上果然贴着几张颜色不一的招工告示。有酒楼招跑堂，有货行招搬运，有绣坊招女工，还有一家殡仪铺子招临时帮工，负责折元宝、扎纸人，要求“胆大心细，不怕晦气”的。

郎遥玉看着那货行搬运，掂量了一下自己恢复大半的左臂，觉得可行。

芙矜对着女工的告示眨了眨眼，想象自己拿绣花针的样子，打了个寒颤。

“我去货行。”郎遥玉干脆利落。

“那我……我去酒楼试试跑堂？”芙矜不确定，但觉得自己至少腿脚快。

南淮叙指着殡仪铺子：“我去此处。”

“啊？”芙矜瞪大眼，“南淮师兄，你要去折元宝啊？”

南淮叙点头道：“在我心中这些不分贵贱。”

于是，青云宗三位高徒，就此在无往城开始了短暂的“打工生涯”。

郎遥玉在货行，凭借着一身远超常人的气力，扛包又卸货，速度十分惊人，很快赢得了工头的青睐。

芙矜在酒楼里起初手忙脚乱，不是上错菜就是打碎盘子，被掌柜骂得狗血淋头。

但她笑容甜嘴也甜，杏眼一眨委屈巴巴的，常让客人心软不计较。

几天下来，竟也摸到了门道，端着托盘能在人缝里穿梭自如。

南淮叙则是在殡仪铺子里安安静静地干活。

铺子老板是个干瘦且沉默的老头，对南淮叙的世家气质虽感到诧异，但又见他做事一丝不苟，甚至还能提笔在挽联上写一手漂亮的好字，便也不多问其他。

几日下来，三人竟都适应良好。

晚上回到客栈后，芙矜会模仿酒楼里挑剔的客人，郎遥玉会吐槽货行工头算计工钱的小心眼，南淮叙则会淡淡提及铺子里听来的一些蹊跷亡故八卦。

日子虽然清苦忙碌，但却很安心。

很快，他们听说了一件事。

三日后，是无往城一年一度的“天河灯会”。

据说这一夜，城中贯穿南北的天水河上会漂满各式花灯，两岸灯火如昼，游人如织，是全城最热闹的盛会。

“灯会！”芙矜摇晃着南淮叙的胳膊，“南淮师兄，我们去看灯会吧！听说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郎遥玉虽没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兴趣。

少年人，总归是爱热闹的。